王強：潮汐信約：海外華裔尋根之旅與海洋文化的韌性傳承

　　引言——信約的序章

　　午後的泉州海外交通史博物館，陽光穿過木麻黃細密的針葉，在石板路上灑落斑駁光影。幾位來自馬尼拉的華裔青年靜靜佇立，專注聆聽講解員以略帶閩南腔調的英語，娓娓道來《針路簿》中星辰運行與潮汐節律交織而成的航海智慧。

　　這一場景，令人不禁聯想到琉球文獻所記載的“閩之婆心人”——那些急切向後輩傳授星象、信風與航路經驗的老航海家。他們的迫切，並非出於技術本身的珍稀，而源於一種更為深刻的文明共識：一旦知識斷裂，航路便會迷失於無垠大海，文明亦可能如斷線風箏般失去牽引，隨風飄零。

　　一、潮汐信仰：玻璃展櫃之外的活態哲學

　　1991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海上絲綢之路考察隊”抵達泉州。總協調人杜・迪安博士指出，文化遺產不僅體現在可見的器物與建築之中，更深植於支撐其延續的信仰結構與價值體系。泉州所呈現的，並非一組孤立的歷史遺址，而是一張由寺廟、橋樑、港口與社區交織而成的複合文明網絡。

　　航海日誌中“十船出、一船回”的記載，如同一面冷峻的歷史之鏡，映照出沿海家族對出海者的深切祈盼，也折射出舵歌在風浪中低吟的集體哀愁。這並非僅止於過往的歷史殘影，而是一種在高度不確定的海洋世界中孕育出的生存“信約”——一種在無常之中仍選擇堅守的存在哲學。

　　這份信約從不靜置於玻璃展櫃之中，而是流轉於漁人粗糙的掌心與泛黃的紙頁之間。它構成閩南文化基因中的生存理性，是潮汕漁燈下的倫理秩序，也是東南沿海族群與海洋長期對話、博弈並最終共生的文明核心。姑嫂塔既是航路的地標，也是精神的座標，其剪影與歸航者內心的安定感彼此呼應，形成情感的錨點。隨著遷徙浪潮，這一信約在海南轉化為“兄弟公”，在東南亞演變為“大伯公廟”，隨潮汐漂流，又在異地落地生根，綻放為跨文化的生命形態。

　　二、尋根作為文化轉譯：身分的潮汐性

　　“樹有根，水有源，人有祖。”然而，對第三、第四代海外華裔而言，祖籍地往往是一種“熟悉而陌生”的存在——它是耳邊反覆出現的方言地名，是節慶餐桌上的味覺記憶，是家族相冊中模糊的舊影，卻長期缺席於可被親身觸及的現實經驗之中。

　　來自吉隆坡的少年小陳，在永春荔枝展板前想起祖母多年的叮嚀：“故鄉荔枝核細如綠豆。”當他第一次在岵山腳下品嚐到真正的原鄉果實時，淚水不自覺地湧出。他在隨行筆記中寫道：“甜味終會消散，但知道這份甜從何處生根，讓我明白自己是誰。”

　　正是這種感官層面的深度貫通，使尋根之旅超越了地理意義上的“回返”，進入一場細膩而複雜的文化心理轉譯過程。青年們透過味覺的喚醒、觸覺的確認與步履的丈量，將抽象的族群符號轉化為可感、可記憶的歷史經驗。他們既是返鄉者，也是文化譯者，將祖輩零散的記憶碎片，重新編碼為當代可理解、可傳播的文化語言。

　　因此，他們的身分呈現出鮮明的“潮汐性”：在東南亞語境中，他們被界定為“華人”；在閩南社會中，他們被稱作“僑胞”；而在文化意義上，他們更像是跨域的轉譯者。這種身分狀態並非簡單的二元對立，而是在多重文化之間持續游移、調適，並於具體情境中不斷生成的混合認同。

　　三、數位原住民：新“針路簿”的繪製者

　　當代尋根實踐最顯著的轉變，在於數位原住民成為文化記憶的重要敘事者。他們透過短影音、虛擬實境、紀錄片、街舞與跨媒介創作，使傳統文化在數位空間中獲得嶄新的生命形態。

　　昔日寓意辟邪納吉的閩南紅磚牆，如今在社群平台上化作一面“文化之鏡”，折射出年輕世代對身分與歸屬的重新想像。那座未竟的番客樓，在歷史敘事中象徵著離散與鄉愁，而在 Z 世代的創作中，則被轉化為對“完整與殘缺”“故根與遠翔”等命題的哲學反思。

　　教育與文化機構亦敏銳地捕捉到這一變化，將航海史與商貿傳統重構為沉浸式的“敘事網絡”。歷史不再是單向灌輸的知識體系，而成為多向互動的對話過程，逐步繪就一幅持續生長的活態文化圖譜。

　　四、從“海洋中國”到“潮汐智慧”

　　作為海上絲綢之路的重要起點，泉州所展現的，不僅是海洋文明的開放與包容，更是一種深諳週期律動、能夠在不確定性中尋找平衡的生存智慧。宋元時期的泉州，正是在潮起潮落之間，構築起高度繁榮的海洋物質文明與廣闊的對外貿易網絡。這段歷史經驗，最終凝練為三項核心理念：

　　其一，增量思維。 閩南海商不拘泥於零和競爭，而是透過開闢新航線、建立互信網絡，持續擴展合作空間。今日，這一思維轉化為青年世代的跨國社群與跨文化資本。

　　其二，流動性認同。 身分在不同語境中的流轉，非但未削弱自我認同，反而使其在比較與調適中愈發豐富而立體。

　　其三，信約體系。 在現代法律尚未完備的時代，商幫以信義維繫網絡運作。這種柔性契約，至今仍構成全球華商社會資本的重要基礎。

　　五、結語——根，作為未來的羅盤

　　一位香港大學生在參訪後寫道：“根不是終點，而是一枚羅盤。它不指向具體港灣，卻賦予人方向與定力。”

　　蔡國強的火藥壁畫《同文、同種、同根生》以古榕為象徵：氣根垂落，獨木成林，隱喻著“海洋中國”的生命邏輯——離散族群在異地扎根生長，而根脈則因文化洋流與情感信約而彼此相連。

　　當青年站在泉州的世界遺產現場，他們眼中閃爍的，不僅是對歷史的好奇，更是一種參與其中、續寫其意義的渴望。他們所繼承的，是一份跨越八百年的文化契約，其密碼潛藏於潮汐歌謠、僑批暗語與媽祖廟筊杯的紋路之中，等待新一代以數位媒介或心靈經驗，重新編譯屬於當下的“針路簿”。

　　博物館的使命，正是在此過程中成為文明對話的港口與錨地：不設終點，只提供航圖；不築邊界，而編織網絡；不輸出唯一答案，而守護持續求知的可能。作為文明交流互鑑的重要窗口，博物館珍藏多樣的文化成果，講述不同文明彼此照亮的歷史。它靜靜佇立，回望來路、面向未來，溝通世界、延續文明。當人們在此相遇、共創，他們便成為流動時代最堅韌的注腳，也是一條通向未來的恆久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