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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明春:美的瞬間

2025年12月26日 23:23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字体:↑大 ↓小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2025年12月26日 23:23

  我常想,美大概就是老張頭家那口用了三代人的鐵鍋底上積攢的油光。黑亮黑亮的,炒出來的青菜都帶著歲月的香氣。

  發現美這件事,得從慢開始。去年在河南的一座山下,我遇見一位做陶的老人。他的作坊就在自家後院,泥是從河灘挖的,釉是用草木灰調的。老人捏泥坯時,手指像在撫摸情人的脊背,那麼輕,那麼柔。"急不得,"他說,"泥巴有泥巴的性子。"他做的陶器不上彩,燒出來是那種雨後泥土的顏色,捧在手裡沉甸甸的,彷彿能聞到土地的味道。我想起蘇軾說的"人間有味是清歡",大概就是這樣的滋味。

  我見過鄭州一個剪紙的老太太。她盤腿坐在土炕上,小剪刀在紅紙上蜿蜒遊走。剪下的紙屑落在粗布褲子上,像一片片紅色的雪花。"這是抓髻娃娃,這是蛇盤兔..."她每剪一樣,就講一個故事。那些故事簡單得很,無非是莊稼豐收、人丁興旺,但在她沙啞的嗓音裡,都成了最動人的詩篇。她的剪紙貼在窯洞的窗戶上,陽光透過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那些影子會隨著日頭移動,像在演皮影戲。

  記錄美需要放下身段。在雨季,我蹲在祠堂的天井邊看雨水順著瓦當滴落。一滴,兩滴,漸漸連成線,在地上鑿出一個個小坑。管家老汪說,這坑有百來年了。"水滴石穿啊,"他摸著鬍子笑,"不過我們的瓦當更結實些。"我想起李白的"天地者,萬物之逆旅;光陰者,百代之過客",突然覺得這小小的天井,就是整個宇宙的縮影。

  我看過 漁民用鸕茲捕魚。黎明時分,他們站在船頭,像一尊尊青銅雕像。鸕茲的脖子被草繩輕輕紮住,它們撲稜著翅膀扎進水裡,出來時喉嚨鼓鼓的。漁民把它們拎起來,輕輕一擠,魚就吐出來了。整個過程像一場古老的舞蹈,默契得不需要語言。我坐在岸邊看了一上午,直到太陽把湖水染成金色。這場景讓我想起張志和的"西塞山前白鷺飛,桃花流水鱖魚肥",只不過白鷺換成了鸕茲,桃花換成了蘆葦。

  傳遞美最好的方式是生活本身。在潮州,家家戶戶都喝工夫茶。小小的茶盅,滿滿的茶水,三杯為限。老林教我:"一杯嗅,二杯品,三杯飲。"茶湯在陽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喝下去,從舌尖暖到胃裡。老林說,這茶道他們從小就會,"不是什麼高雅事,就是過日子"。但在我看來,這才是真正的高雅——把美過成了日常。

  蘇州的繡娘們坐在臨河的窗前繡花。她們用的絲線比頭髮還細,一幅繡品要繡幾個月。我問她們怎麼耐得住性子,她們笑著說:"繡著繡著,日子就過去了。"她們的針腳密得看不見,就像時間走過的痕跡。繡品上的花鳥魚蟲活靈活現,彷彿能聽見鳥叫,聞到花香。這讓我想起杜牧的"銀燭秋光冷畫屏,輕羅小扇撲流螢",只不過屏風上的畫是繡出來的。

  美有時候很倔強。在山西的煤礦區,我看見一株野杏樹長在矸石山上。春天來了,它不管不顧地開著花,白色的花瓣落滿黑色的煤灰。礦工老李說,這樹是他父親年輕時種的,"挖煤的人也需要看花"。他說話時,臉上的煤灰被汗水沖出一道道溝壑,像一幅抽像的畫。

  最動人的美往往最不起眼。陝北的老農王大爺種了一輩子小米。他教我看谷穗:"好的谷穗是彎的,就像有學問的人低著頭。"秋收時,金黃的谷浪在黃土高原上翻滾,王大爺站在地頭,像一株成熟的莊稼。他用手搓開穀殼,小米像碎金一樣灑落。"這可是熬粥的好東西,"他說,"養人呢。"我想起"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但王大爺從不覺得辛苦,他說土地從來不會騙人。

  美不需要太多解釋。就像我家鄉的那條小河,它一直在那裡流淌,不管有沒有人看它。夏天孩子們在河裡游泳,冬天婦人們在河邊洗衣。河水帶走了肥皂沫,也帶走了他們的青春。但河還是那條河,唱著一樣的歌。

  如今我走過很多地方,發現美其實很簡單。它可能是一碗冒著熱氣的陽春麵,可能是老鞋匠釘鞋時叮叮噹噹的聲響,也可能是夜歸人窗口的那盞燈。這些美不張揚,不喧嘩,就像王維說的"人閒桂花落,夜靜春山空",安靜地存在著,等著有心人去發現,去記錄,去傳遞。

  說到底,美就是生活本身。它藏在老太太的皺紋裡,躲在老房子的磚縫中,飄在農家灶台的炊煙上。它不需要門票,不挑觀眾,只要你願意停下腳步,用心去看,就能發現它無處不在。

  就像此刻,我窗台上的那盆茉莉開了。白色的花朵小小的,香氣卻充滿了整個房間。這香氣讓我想起童年時母親別在衣襟上的茉莉花,想起江南雨巷裡賣花姑娘的吆喝,想起所有美好的、稍縱即逝的瞬間。

  美啊,它從來不會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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