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光舉:初雪落簷角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2026年01月02日 23:53
天氣預報連日提醒著冰雪將至,雪卻遲遲沒有落下。
大霧鎖了山村三天,天地被揉成一團模糊的棉絮,目力所及,不過百米。第三日午後,風來了。那風似是從山脊的刃口上刮下來的,嘯叫著,衝撞著,捲起積年的塵土與枯葉,把昏沉的天與地攪得更加混沌。風巡視著每一處角落,掠過荒蕪的田埂,搖撼著孤獨的樹梢,在每一扇窗欞外嘶鳴。
直至暮色四合,風才倦了,緩緩收住聲勢。霧氣散去,天空卻仍低垂著,一塊沉甸甸的鉛灰色幕布,壓著遠山的脊線。
“下雪了!”不知是誰家孩子脆生生的一聲喊。天擦黑時,雪終于來了。起初是羞怯的,三兩片,五六片,悠悠地,試探著落在人的額上,倏地一涼,便化了。見世界並無斥拒,那雪才大膽起來,成群結伴,洋洋灑灑,乘著最後一絲微風的餘韻,開始它們靜謐而熱烈的舞蹈。
清晨拉開窗簾,一片皓白的光撲面而來,讓人一時怔住。只是一夜,世界便徹底換了容顏。公路、田野、屋頂、遠山,都失去了稜角,覆著厚厚一層鬆軟而潔淨的銀白。竹林最是有趣,平日挺拔的竹子,此刻都謙遜地彎下了腰,竹梢幾乎點到地面,形成一個雪白的拱廊。松樹撐著一團團毛茸茸的雪球,憨態可掬。幾隻耐寒的麻雀,縮成棕黑的斑點,靜靜棲在電線上,像一組靜止的音符。
這浩大的陣仗,讓我想起在蘇州偶遇的雪。那裡的雪是秀氣的,矜持的,往往落地未穩,晨曦便已探出頭來,那一片薄薄的雪國,便在日光裡泛起細碎的銀光,悄然消融,來不及讓人多做一場酣暢的夢。眼前的雪,才是北地應有的氣魄,鋪天蓋地,以一種不容分說的姿態,宣告著冬天真正的主權。
人們從驚歎中回過神,生活便圍著這雪運轉起來。水管被凍得結實,爐火與熱水也一時奈何它不得。微信群裡,管電員的消息跳了出來:昨夜雪壓斷了線,正在搶修,晌午前有望通電。于是,左鄰右舍在生暖了爐子後,便陸續推門出來,開始清掃門前的雪。掃帚的沙沙聲,鐵鍬與地面的刮擦聲,還有孩子們偶爾迸發的歡叫,打破了雪後的寂靜。腳踩在雪上,發出“噗嗤、噗嗤”的悶響,身後留下一串深深的窩。雪被堆到場院邊,越壘越高,最後不得不一掀一掀用力拋上去,壘成一道小小的山脈。這邊剛掃出灰黑的地面,那邊又有新的雪花不急不緩地覆蓋上來。
隔壁張大叔的小孫子,捏了一個瓷實的雪球,冷不丁朝他爺爺背上擲去。雪球“啪”地綻開一朵白花。張大叔不惱,反笑著,招呼一群孩子滾起更大的雪球,要給這冬天塑一個胖墩墩的守衛。笑聲在清冷的空氣裡格外響亮。有調皮的孩子,偷偷掬起一捧乾淨的雪,塞進嘴裡,冰涼刺激得他直縮脖子,眼裡卻閃著光。
陽光漸漸有了些暖意,雪面開始融化。廊簷下,化開的雪水匯成一道晶瑩的水簾,淅淅瀝瀝,連綿不絕地垂落。待到夜晚寒氣重新凝聚,那一排排水簾便定格成了冰柱,長短參差,倒懸在屋簷下,像時光垂下的琴弦,剔透而沉默。
風又起了,這次是輕輕的,打著旋兒。它掠起地上鬆軟的浮雪,讓它們貼著地面奔跑,像一層流動的紗,拂過門檻,掠過磨盤,在每一個角落留下細密的紋路。大人們趁著天色尚明,趕忙餵了牲畜,將劈好的柴火抱進灶間,關緊門窗,喚回那些在雪地裡流連忘返的孩童。雞入了籠,爐火被撥得旺盛,映得人臉上暖融融的。一家人,或鄰里三五聚在一起,圍著爐子,手裡或許剝著金黃的玉米,或許納著厚厚的鞋底。話頭總是閒散的,說這場罕見的雪,說地裡的冬麥,也說那隱約在風雪之後的、關于來年的盼頭。
夜更深,雪光映著窗紙,屋內燈火可親。柴火在灶膛裡“辟啪”輕響,那聲音,和著窗外無邊無際的、柔軟的寂靜,輕輕地,將整個山村落進了安詳的夢裡。而雪,那最初的、潔淨的雪,已悄悄滲入泥土,或升騰入雲,完成了它對于這片土地一次深沉的叩訪與訴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