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松民:「玻利瓦爾革命」的教訓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2026年01月09日 00:33
無論我們怎樣同情正在遭受美帝國主義入侵的委內瑞拉,但委內瑞拉的虛弱是非常明顯的。
算起來,距離1999年查韋斯第一次當選委內瑞拉總統,發起玻利瓦爾革命,已經整整26年了,但委內瑞拉在團結內部,發展經濟,威懾帝國主義入侵方面,仍然不如人意。
新中國成立第26年的時候,正是1975年。
正如周恩來總理在四屆全國人大報告中所指出的那樣,我們已經建成了一個初步繁榮昌盛的社會主義國家,實現了工業化,打贏包括抗美援朝在內的五次戰爭,擁有了原子彈、氫彈,再也沒有哪個國家敢輕易欺負我們了。
也許我們不應該以新中國為尺度,但無論如何,玻利瓦爾革命——儘管無疑取得了巨大成就——沒有達到預期目標,並且呈現了某種“行百里者半九十”的頹勢。
什麼是玻利瓦爾革命?
概括來說,是20世紀90年代末由查韋斯主導的委內瑞拉系統性社會變革運動,以“解放者”玻利瓦爾命名。
政治上,玻利瓦爾革命主張以參與式民主替代代議制,建立公社大會、社區委員會等自下而上的權力機構,推行“和平革命”與憲法改革,強調人民主權與權力去中心化。
經濟上,主張實現石油等戰略產業國有化,限制外資與寡頭,建立公社銀行、社區生產合作社,推動“內生發展”與經濟民主,減少對外部市場依賴。
在社會層面,依托石油收益推進免費醫療、教育、住房等福利,打擊貧困與不平等。
玻利瓦爾革命在查韋斯的強力推動下,以建設21世紀社會主義的名義,在委內瑞拉轟轟烈烈地展開了,一度取得了不俗的成就。
在社會民生領域,通過免費醫療、普及基礎教育、住房保障項目,大幅降低了委內瑞拉的貧困率、文盲率,提升了底層民眾的醫療可及性和生活保障水平。
在經濟與資源主權領域,將被美國資本控制的石油工業收歸國有,利用石油收益反哺社會民生。
在外交領域,奉行反霸權主義,堅持獨立自主的立場,部分打破了美國在拉美地區的影響力,提升了委內瑞拉在國際舞台上的話語權。
正因為如此,查韋斯在委內瑞拉享有崇高威望。2002年,查韋斯一度被軍人政變推翻並扣押,但數百萬委內瑞拉群眾湧上街頭支持他,政變很快垮台,查韋斯再次出任總統。
遺憾的是,玻利瓦爾革命在持續了一段時間後,很快就難以為繼了。
從外部環境看,以美國為首的西方國家的制裁與孤立是革命陷入困境的重要原因。
美國針對委內瑞拉的石油禁運、金融制裁,切斷了其國際融資與貿易渠道,加劇了國內通脹與物資短缺;
同時,美國還公開支持委內瑞拉反對派勢力,破壞政局穩定。
從內部邏輯上看,玻利瓦爾革命並未從根本上觸動生產資料所有制的核心結構,其對所有制的調整以溫和改革為主,未突破資本主義私有制的框架。
第一,委內瑞拉並沒有進行徹底的土地革命,查韋斯時期只徵用過約10%的“閒置土地”分給農民,而且多數後來又被法院判決歸還,大莊園(latifundio)結構根本沒動。
第二,查韋斯僅將部分能源、通信等領域的外資或私人企業收歸國有,但這屬於對私有制的局部調整,而非廢除私有制、建立公有制的系統性變革。
在這種情況下,為了履行革命承諾,委內瑞拉高度依賴石油出口的收入,而國際油價的波動以及美國的封鎖,直接衝擊石油收入,導致社會福利(免費醫療、教育等)失去資金支撐,民眾不滿情緒積累。
第三,查韋斯曾推動合作社運動,鼓勵建立工人、農民成立合作社,試圖拓寬生產資料的共享形式,但合作社在國民經濟中占比不高,未能成為主導性的所有制形態。
革命必須徹底。走“第三條道路”,即試圖調和資本主義與社會主義,是行不通的。
玻利瓦爾革命陷入困境的根本教訓,在於未能徹底觸動資本主義私有制、未能依靠並鞏固工農階級的主體地位、未能突破帝國主義的外部束縛,具體可歸納為三點:
——生產關係變革的不徹底性,違背了社會主義革命的核心邏輯。
馬克思主義強調,社會主義革命的根本任務是消滅生產資料私有制、建立公有制,以此解放和發展生產力。
玻利瓦爾革命雖對能源、土地等領域實施局部國有化與改革,但並未動搖私有制的主導地位——土地改革因忌憚大莊園主階級的反抗而半途而廢,合作社經濟始終依賴政府補貼未能成為國民經濟主體,石油等核心產業的國有化也未配套建立起公有制下的科學管理與分配體系。
這種“改良式”調整,既未解決生產資料被少數資產階級、封建莊園主階級壟斷的根本矛盾,也無法擺脫資本主義經濟危機規律的制約,最終在油價波動、資本外流等衝擊下失去支撐;
——工農階級主體地位的缺失,缺乏革命的堅實依靠力量。
馬克思主義認為,工農聯盟是無產階級革命的根本依靠。
玻利瓦爾革命雖以改善民生為口號,推行免費醫療、教育等福利政策,但並未從制度上賦予工農階級參與國家治理、掌控生產資料的權利——農民獲得土地的進程緩慢且不徹底,工人在企業管理中缺乏話語權,合作社的發展也未形成工農階級自主聯合的組織形態。
革命的領導力量——查韋斯-馬杜羅集團——未能與工農階級建立牢固的階級聯盟,反而在一定程度上與資產階級、官僚階層形成妥協,導致革命失去了最堅實的群眾基礎,當福利政策難以為繼時,民眾的支持便逐漸消解。
——未能突破帝國主義的國際壓迫,受制於全球資本主義體系;
列寧的帝國主義理論指出,發展中國家的革命必然面臨帝國主義的干涉與壓制。
玻利瓦爾革命試圖在不徹底打破國內資本主義生產關係的前提下,對抗以美國為首的帝國主義勢力,其局限性十分明顯:
一方面,委內瑞拉高度依賴石油出口的單一經濟結構,本身就是帝國主義全球分工體系的產物,革命未能推動產業多元化以擺脫對國際市場的依賴;
另一方面,面對美國的制裁、禁運與政治干預,革命缺乏聯合其他第三世界國家的戰略佈局,未能形成對抗帝國主義的國際統一戰線,最終在外部封鎖與內部經濟危機的雙重壓力下陷入困境。
玻利瓦爾革命的教訓印證了馬克思主義的基本論斷:不觸動生產資料私有制的根基、不依靠工農階級的主體力量、不打破帝國主義的國際束縛,任何試圖走“中間道路”的改良運動,最終都難以擺脫失敗的命運。
最後,也許我們可以馬克思在《法蘭西內戰》中的名言,為玻利瓦爾革命做一個結論——
“工人階級不能簡單地掌握現成的國家機器,並運用它來達到自己的目的。”
“工人階級必須把竊據社會主人地位而不是為社會做公僕的政府權力打碎,用他們自己的政府機器去代替統治階級的國家機器、政府機器。”
查韋斯、馬杜羅企圖運用舊的國家機器推進玻利瓦爾革命,建設“21世紀社會主義”的努力失敗了,不過不要緊,新的、更徹底、更有前途的革命,將會從他們的失敗中誕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