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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丹:風雪夜歸人

2026年01月17日 00:12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字体:↑大 ↓小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2026年01月17日 00:12

  “日暮蒼山遠,天寒白屋貧。柴門聞犬吠,風雪夜歸人。”劉長卿這二十字短章,如寒墨寫意小品,自初遇便鐫入我心魂。多年來,詩中“夜歸人”的畫面總不經意浮現,我卻遲遲不敢落筆評述——其意境清絕、情懷淳厚,彷彿稍一觸碰,便會驚散那寒香與溫潤。

  前三句早已為這夜鋪就了極致的底色:暮色如紗,輕籠著黛色的遠山,將山的輪廓暈染得愈發悠遠;寒天凍地間,一座素白茅屋靜立其間,貧而不陋,自有清骨。而“風雪夜歸人”這收尾一筆,恰似畫龍點睛,讓整幅寒夜圖驟然有了呼吸與脈動,足以牽惹千年的遐思。

  試想那寒夜,朔風如刃,呼嘯著掠過曠野,任性地撕扯著天地間的一切生靈;鵝毛大雪密密匝匝地從暗沉的天幕傾瀉而下,在狂風中翻捲狂舞,將夜色浸成一片混沌的銀白。天地晦暝,寰宇洪荒,萬物皆被這風雪裹挾進這片蒼茫之中。

  就在這曠野之上,竟有一位身披蓑衣、頭戴斗笠的中年男子,在風雪中孤獨地踽踽前行。蓑衣上積著一層雪,斗笠的簷角凝著細碎的冰稜。積雪沒及腳踝,讓他步履踉蹌,只得折下路旁的枯枝當作枴杖,一歪一斜地艱難挪動。凍硬的草鞋,每一步落下,都深陷積雪,又艱難拔起,草鞋與雪塊相磨,發出“咯吱——卡嚓”的聲響,清脆又寂寥,混著風雪的嗚咽,敲碎了曠野的亙古寧靜。此刻,天地間,唯余一人、一蓑衣、一斗笠、一竹杖,在灰色蒼茫中,凝成一幅孤寂又倔強的剪影。

  路邊的山林愈發肅穆,在風雪夜色中化作一列沉默的雕塑,透著深不可測的神秘。此刻,這夜歸人的心中,正翻湧著怎樣的波瀾?是惦念著家中嗷嗷待哺的稚子,急著帶回懷中揣著的半袋溫熱米糧?是念著燈下枯坐的妻子,那雙望眼欲穿的焦灼眼眸?亦或是想著寒舍老父手扶枴杖、家犬緊隨,一同立在柴門邊翹首以盼?那犬吠聲聲,或許早已在他心中響了千遍萬遍……

  或許都是,或許都不是。這風雪中的歸人,或許剛從京城的宦海沉浮中抽身,帶著貶謫的抑鬱、壯志未酬的苦悶,以及一絲不甘,踏上了歸鄉的路。一路風霜,一路顛簸,唯有這漫天風雪,以最凜冽的方式洗滌著他滿身的塵俗與疲憊。當寒風吹透蓑衣,當雪花落在眉梢,心中的鬱結或許正隨這風雪漸漸消散——那些高官厚祿、金銀珠寶,在這一刻,竟抵不過家中那即將燃起的“紅泥小火爐”,抵不過妻兒手中那碗溫熱的薑湯,抵不過柴門後那束搖曳的燈火。所謂幸福,原是這般樸素而滾燙。

  清代亦有一首寫雪夜途中的詞讓我偏愛不已:“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關那畔行,夜深千帳燈。風一更,雪一更,聒碎鄉心夢不成,故園無此聲。”同樣是風雪夜,同樣是羈旅人,納蘭容若筆下的寒夜,卻多了幾分邊塞的蒼涼與歸思的淒切。山高水遠,一路向榆關跋涉。邊塞的酷寒、將士們內心的孤寂,以及對故園的深切思念,在風雪中糾葛。深不見底的邊塞寒夜,千帳燈火在飄搖的風雪中忽明忽滅。呼嘯的風雪聲,一更復一更,將思鄉的夢境攪得支離破碎,淒迷不已。

  一個“身”字,道盡了多少無奈與牽絆。身向邊關,心卻早已飄回故園,那一步步前行的腳印,每一個都踩著回頭的念想,每一步都浸著離鄉的酸楚。在那樣寒徹骨髓的夜晚,那些戍邊的將士,大抵也都盼著做一個風雪夜歸人吧?跨越千山萬水,穿越漫天風雪,只為推開那扇熟悉的柴門,聞一聲犬吠,見一抹燈影,把滿身風雪,都融進家中的溫暖裡。

  無論是劉長卿筆下的歸人,還是納蘭詞中的征夫,風雪夜的意境之所以能穿越千年依舊動人,大抵是因為那風雪中藏著最本真的渴望——渴望歸巢,渴望溫暖,渴望卸下一身疲憊,回到那個名為“家”的港灣。那夜的風雪早已消散,但那夜歸人的身影,那份雪夜歸鄉的執念,卻永遠定格在歲月的畫卷中,成為每個遊子心中最柔軟的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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