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於直言權力與幻象消散時代的菲律濱

　　作者：安娜·馬林多格——黃(Anna Malindog-Uy)

　　與強權靠得太近，菲律濱面臨的風險是成為他國焦慮的戰場，而非其保護的受益者。

　　國際體系正進入一個被許多地緣政治分析師和國際關係專家描述為危險的“新常態”時期，其特徵是公然地使用武力、單邊脅迫，以及一度被法律主義與外交虛偽所掩飾的克制正逐漸侵蝕。對菲律濱而言，這種轉變並非抽象概念。它是直接、結構性且關乎生存的。

　　作為小費迪南德·馬科斯領導和總統任下美國在印太地區的前線國家，馬尼拉如今正處於三股破壞穩定趨勢的交匯點：美國權力與單邊主義的直言重申、大國競爭的加劇，以及曾為小國提供至少某種保護屏障的全球規範的弱化。問題不再是這種姿態是否增強了菲律濱的安全，而是它是否在悄然掏空其安全。

　　從戰略夥伴到戰略暴露

　　近年來，菲律濱的外交政策已果斷轉向與美國在印太地區的戰略優先事項深化對齊。擴大的基地使用權、輪換部署、情報整合以及言辭同步，已將菲律濱重新定位，不僅僅是一個盟友，更是一個前沿作戰地理區域。

　　這種對齊在國內常被宣傳為保護或威懾。但在一個單邊武力日益常態化的國際環境中，保護變得愈發有條件、交易化且可撤銷。前線地位並不保證豁免；它往往保證了首先暴露。菲律濱的困境並非缺乏盟友，而是在規範武力、克制與問責的規則正迅速崩潰之際進行對齊。

　　直言權力的回歸，為何對馬尼拉至關重要

　　在特朗普時代的世界觀下，且日益超越該時代，華盛頓已放棄權力必須披上普世價值觀外衣的偽裝。利益現在被公開表述：石油、關鍵戰略資源、領土、戰略位置，以及通過主導地位實現的威懾。這種直言對像菲律濱這樣的前線國家產生嚴重後果。當大國行動無所節制時，對齊便成為負債而非盾牌。東道國成為力量投射的平台和潛在報復目標。

　　菲律濱的地理位置，長期被視為資產，如今卻有成為戰略陷阱的風險。在衝突情境中，馬尼拉將難以控制升級動態，卻要承受不成比例的成本。

　　此外，全球各地的中小型國家正在經歷分析師所稱的“主權焦慮”和“安全焦慮”。對菲律濱而言，歷史加劇了這種焦慮。以“聯盟管理”為薄薄偽裝的勢力範圍思維回歸，重新喚起了對外部主導、精英俘獲和戰略依賴的不安記憶。儘管今日背景不同，但結構邏輯是相似的：對齊制約自主性；異議招致懲罰；中立變得可疑。菲律濱或許保留形式上的主權，但其戰略能動性正在縮小。

　　南海：安全劇場還是戰略死胡同？

　　沒有什麼地方比南海更能體現這一點。馬尼拉2016年所謂的法律勝利在很大程度上具有里程碑意義，但缺乏執行的法律有其局限性。隨後外部行為者將該問題軍事化，將一個複雜的海上爭端轉變為大國競爭的劇場。

　　隨著美中競爭加劇，菲律濱面臨陷入二元框架的風險：合作並升級，或異議並被邊緣化。這不是戰略選擇；而是戰略壓縮。

　　關鍵在於，中國視菲律濱並非孤立存在，而是將其視為美國更廣泛遏制體系的一部分。美國在菲律濱土地上每增加一處足跡，都提升了馬尼拉的顯著性——不是作為談判夥伴，而是作為其無法控制的威懾方程式中的一個變數。

　　核保護傘的幻象

　　深化對齊的支持者常辯稱，美國的延伸威懾，即其所謂的“核保護傘”，保障了菲律濱的安全。這種信念是危險地過於簡單化。延伸威懾只有在利益對稱、升級風險可接受、且保護國願意為被保護國承擔成本時效果最佳。這些條件沒有一個是有保證的。

　　華盛頓會為菲律濱領土冒著爆發更廣泛戰爭的風險嗎？還是馬尼拉會發現，威懾主要是為保護美國的信譽而設計，而非保護菲律濱和菲律濱人的生命？前線國家往往只有在危機爆發後才認識到其中的區別。菲律濱人應該更清楚。

　　區域集體安全

　　面對日益增加的不確定性，許多國家正轉向區域集體安全機制。東盟、小型多邊集團，以及在海事態勢感知和危機溝通方面的功能合作正在擴展。

　　對菲律濱而言，這類機制至關重要，但並不充分。東盟的內部分歧、能力不對稱以及易受大國影響的特性，限制了其威懾價值。東南亞的集體安全仍然是風險管理，而非風險消除。然而，它提供了一個關鍵優勢：它匯聚了更多聲音。在區域層面採取行動使菲律濱能夠避免淪為雙邊博弈中的棋子。

　　中國問題：威脅、夥伴還是結構性現實？

　　菲律濱的話語常將中國視為單一的威脅，而非一種結構性現實。這種框架限制了政策想像空間。是的，中國，與其他南海聲索國一樣，就南海爭端而言是海上競爭者，同時也是一個主要經濟夥伴、一個永久的區域大國，以及在全球層面，一個崛起的超級大國。

　　任何假定排除中國的菲律濱戰略都不可行。同樣，任何忽視權力不對稱的戰略都不可信。任務不在於選邊站，而在於管理不對稱而不放棄能動性。

　　諷刺的是，中國當前關於是保持以發展為中心，還是演變為更積極的全球秩序提供者的辯論，直接影響菲律濱。一個通過制度和國際規範幫助約束單邊武力的中國，可能比一個被推向硬性制衡的中國，更能服務於菲律濱的長期利益。

　　真正的風險：戰略幼稚化

　　菲律濱面臨的最大危險不是入侵或脅迫，而是戰略幼稚化。

　　當安全決策被外包、升級風險在未經同意的情況下被接受、國家利益被重新定義為聯盟義務時，就會發生這種情況。一個不自行定義其紅線的前線國家，最終將失去識別紅線的能力。

　　那麼菲律濱應該怎麼做？首先，毫不幻想地重申戰略自主性。

　　這意味著保留決策空間、使合作夥伴多元化，並抵制自動升級。其次，將安全錨定在區域框架，而不僅僅是雙邊框架中。

　　必須加強以東盟為中心的外交，而非繞開它。第三，將南海爭端重新定義為治理問題，而非戰場。

　　降級機制、共同開發和事件預防比象徵性的姿態更重要。第四，向盟友要求明確性。

　　模糊的保證不是安全保障。馬尼拉必須在危機迫使艱難答案之前提出尖銳問題。

　　結論

　　菲律濱正處於十字路口。它不能繼續沿著在一個直言權力的世界中成為前線國家的道路走下去，代表他人承擔風險。如果無法不做美國的盟友，至少應該重新校準，保持結盟，但不被工具化；保持合作，但不順從。

　　在一個武力被公開談論、規範被悄然拋棄的時代，對一個小國而言，最激進的行為是恪守紀律的獨立。

　　如果菲律濱現在未能重拾戰略能動性，日後可能會發現，身處“前線”並不意味著受到保護；而是意味著首先付出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