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振宇:祖厝與池塘

　　自古閩南地區便有“魚米之鄉”的美譽，名副其實。

　　西林官田村坐落著一座三落祖厝，祖厝兩側各有一處池塘，分屬東西。祖厝埕前有一條明代人工開挖的圳溝，用於農田灌溉，與西林村幾處明清時期的古厝池塘相通，且每座池塘都養殖著魚類。在農藥化肥稀缺的年代，除了人工積糞發酵、垛草燒土等方法外，清理池塘淤積的淤泥也是重要的農耕手段。挖淤泥既能清潔塘水，又可將淤泥挑運至村外的晉江東溪細砂埔，用細砂拌和淤泥改造農田。

　　左側的池塘面積較大，與官田後美宅祖厝、官田油園祖厝、官田油園三落厝的池塘相連。右側的池塘，據老人說，是三落祖厝建成後，家族繁衍迅速、人口增多，附屬的分居建築逐漸擴建。因西邊居室曾偶發火災，從東邊池塘取水救火路途遙遠，往往延誤時機導致火勢擴大、損失慘重，後來便在西邊挖了個小池塘，此後再未發生較大火災。古代民居多為土木結構，水塘對防火起著重要的安全保障作用。聽姑媽講，我出生在下半夜，黎明時分天剛濛濛亮，她出門倒水洗刷時，西邊池塘剛好泛塘浮魚，她還撈到一條大魚，偷偷藏在木盆裡帶回家。這說明當時右側池塘水質尚好，仍可養魚，但從我記事起，右池塘已只剩一條又髒又黑的水溝，後來被填平，不復存在。

　　小時候，常能聽到柴油機在固定位置連續發出“彭彭”的聲響，那是左側池塘在抽水，準備清塘捕魚過大年。年底時，村裡家家戶戶都能分到幾條亞洲鯉魚，不捨得多吃的人家也可帶到集市換購其他年貨。除夕夜的餐桌上，自家魚塘產的魚菜最具年味，也最為奢侈。

　　較早的祖厝建於明代中期，坐南朝北，池塘位於厝埕前；後來修建的三落厝則在清代，坐北朝南，因此大池塘位於三落厝左側。小池塘在西側，離三落祖厝埕前約百米處有一條圳溝，長年流水不斷。每年三、四月份，圳溝兩側都是插秧的稻田，暮春至初夏，鯽魚正值繁殖旺季，覓食活躍。梅雨時節，圳溝水漫入稻田，鯽魚順著淺水游進田里。此時正是人工為禾苗鋤草、拔稗、施肥的季節，人們總能踩到藏在稻田腳印泥窩裡的鯽魚，邊幹農活邊捉魚。記得有一年，我一天就捉了兩大桶本地鯽魚。後來由於除草劑、化學肥料的使用，以及農藥除蟲，再加上羅非魚雌魚口孵繁殖時吞食其他魚卵，且其不挑水質的入侵特性，導致圳溝水質惡化，本地鯽魚便難覓蹤跡了。

　　這條圳溝由明代的黃河清發動鄉民修建，起於今梅山鎮鼎誠村，止於洪瀨鎮西林村尾溝口，總長約十公里，受益農田達數千畝，名為永利圳。它為當時以農為本的社會農業發展提供了有力保障，使農田旱澇保收，既能灌溉又可排洪防澇，造福一方鄉民。黃河清官至明朝太常寺少卿，後人為紀念他興修水利、利國利民的功績，將永利圳又稱作少卿圳。

　　早期的閩南人建厝時，多以家族聚居，講究風水坐向，常依山傍水而建。俗話說“家有園塘，富貴不完”“門前有一塘，家中出棟樑”。厝邊的水塘除了灌溉、排澇、防火、洗滌、濕潤空氣、美化自然景觀外，自身的產出也十分豐富：塘內可養魚，塘邊能養鴨鵝，呈現出一幅人與自然和諧共處的慢節奏田園生活畫卷。

　　如今，隨著社會發展，古厝裡的人漸漸移居他鄉，祖厝成了低矮破舊的危房；池塘因地勢低窪、疏於管理，雜草叢生，再無往日碧水蕩漾、鵝鴨成群的景象。村邊的農田被改建成工廠和單門獨戶的房屋，田園風光漸漸消失，留下的只有揮之不去的鄉愁與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