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淳淳：王彬街的百年風華

　　走在王彬街(Ongpin Street)坑窪不平的街道上，腳步猝不及防地踩進路面的一處坑窪，腳踝一崴，身體瞬時傾斜，才驚覺自己已然踏進王彬街的光陰皺褶裡。王彬街的水泥路面坑窪斑駁，裂痕縱橫，歷經百年的車馬碾軋、行人踩踏，早已沒了平整的模樣。沿街的騎樓牆面斑駁，沒有現代商圈的繁華精緻，卻以最樸素的老街格局、最真實的市井百態，沉澱著獨屬於旅菲華人的百年風華。

　　我無數次走過這條古老的唐人街，每次總是步履匆匆，因為這條街的路面不寬，車流擁擠，行人只能沿著兩邊騎樓店舖門前那高低不平的狹道行走，在人流量多的時候，只能側肩而過。今日因崴了腳，只能慢慢前行，心也跟著慢了下來，邊走邊看邊想。這條被譽為全球最古老的唐人街，坐落於馬尼拉Binondo區，全長僅幾百米，兩車道的街路，菲人小攤販在街道兩邊擺攤佔去了一半的道路，形成的單行車道。連排的舊式騎樓，牆面被歲月漫出深淺的斑駁，店舖上高低錯落的中文招牌，帶著時光褪色的溫潤。車流緩緩穿行街道，車尾氣混著路邊燒烤攤升騰的煙火香氣，在南洋溫潤潮濕的風裡纏繞瀰漫，構成一幅粗糲而鮮活的人間煙火圖景。

　　王彬街的百年風華，起始於華人先輩遠渡重洋、白手起家的漫漫征程。百年之前，中國東南沿海閩南地區的鄉民迫於生計，辭別故土山河，揮別親友故里，乘船衝破南海驚濤，遠赴菲律賓尋求安身立命之路。彼時，菲律賓正處於殖民政府統治之下，時局動盪，華人在異國謀生舉步維艱，初到馬尼拉的華僑，無根基、無靠山、無依托，語言不通，風俗迥異，只能在老街的一隅落腳棲身，他們搭建簡易木屋，沿街擺攤設點，以苦力勞作、小本商販為生。憑著閩南人與生俱來的吃苦耐勞、愛拼敢贏的精神，秉持誠信為本，和氣生財的祖訓，構建完整而濃郁的華人商業生態。

　　王彬街的興起，與華人商業文化緊緊相依。街道兩邊的騎樓，一家家華人店舖鱗次櫛比，金飾店舖，中藥店舖、雜貨鋪、超市，中式餐館、糕點鋪、麵館、粵式茶餐廳、閩南古早味店舖等，星羅棋布。街道兩邊菲人的小攤，更是五花八門，有水果攤、蔬菜攤、燒烤攤等，煙火氣與汽車、摩托車的尾氣交織，遊人、菲人、華人民眾並肩而行，是王彬街最鮮活的商業文化與生活場景。

　　如果說，華人商業文化是王彬街的骨架，那華人飲食文化，便是撐起整條街煙火的靈魂。華人先輩來到菲律賓，從未忘記故土那些舌尖上的滋味，他們將閩南古早味、粵式傳統飲食帶到這裡，百年間代代相傳，每一種故土風味，都承載著華僑剪不斷的鄉愁。慕名而來的遊人，三五成群，漫步在老舊騎樓下，流連於錯落的中文招牌的商舖裡，駐足在華人小吃店前。我看到那些閩南古早味的店舖前，擠滿了人在購買閩南古早味的食品，還有中式茶餐館前，排了長長的隊伍在等餐。

　　慢慢行走在街道上，聞著煙火氣與汽車尾氣相融的氣息，抬頭看著街區上方高高懸掛的紅燈籠，一串串紅得溫潤。唐人街的紅燈籠，不僅僅是裝飾，也不僅是照著往來行人，而是華人血脈的標識，是閩南民俗文脈的延續，更是海外遊子心底不滅的鄉愁。無論平日晨昏，還是節慶吉日，紅燈籠始終高高掛起在唐人街上方，以一抹不變的中國紅，守住華人華僑的根脈，溫暖每一顆漂泊的僑心。

　　走著走著，經過一家家商舖，一股情感倏然升騰起來，想起祖父早年也曾在王彬街開“菜仔店”(零售店)，也許我今日走過的其中的一個店舖便是祖父當年開的店舖。早期的華僑商業，零售業佔了大部分，“菜仔店”是老一輩華僑在菲律賓艱苦創業的一段歷史。想起祖父那一輩華僑在異國創業謀生的艱難，再看眼前王彬街歷盡風雨而風骨不改，洗盡滄桑而風華長存。我佇立在“王彬南橋”上，在紅燈籠的映照下，看車流緩行，看人來人往，終於讀懂，一條王彬街，承載半部華僑創業史的厚重內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