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輝煌：「無怕七月半鬼，只怕七月半水」

　　立秋過了，閩南卻還遲遲入不了秋。到了農曆七月十五，俗稱“鬼節”，秋老虎正凶，日頭毒得辣，四處熱氣蒸騰，只有清早和黃昏，才漏出那麼一絲半點的涼意。

　　七月半前後，是人最容易被暑氣熏得發昏的時候。閩南人家家戶戶忙著普度，供上果品清茶，焚香燒紙，敬祖先，也祭那些無依的野鬼。外地人眼裡的“鬼節”，總覺得陰森神秘，可泉州老一輩嘴裡吐出一句大白話，實打實：“無怕七月半鬼，只怕七月半水。”

　　小時候聽這話，心裡總犯嘀咕：世人都怕神怕鬼，怎麼咱厝人反倒不怕鬼神，偏怕這水？年歲漸長，看多了西溪、晉江的潮起潮落，才咂摸出味來——這不是迷信，是祖輩靠著耕田討海，一代代摔打出來的生存法則。

　　閩南依山臨海，溪澗縱橫，田埂灘涂緊挨著江河大海。農曆七月，夏秋交替，正是颱風最活躍的時節。前腳還在田埂上薅草，汗水早把後背浸得黏膩，後腳烏雲就壓到了南山尖頂，豆大的雨點砸下來，西溪河面瞬間辟啪冒起一片白煙。

　　舊時閩南，哪有如今這般牢靠的堤防，更別提電視裡的天氣預報。鄉親們種地、養蟶、出海，半年的辛苦全押在那點收成上。大水這東西最不講情面：山洪漫過田埂，一畦畦蕃薯等農作物沖得七零八落，半載辛勞付諸東流；海邊若遇上風暴疊著大潮，海水倒灌進養殖池，一池養得肥嘟嘟的蟶苗，眨眼就無影無蹤。洪水進了村，土坯房滲水漏雨，缸裡的糧食發了霉，尋常人家的安穩日子就這麼亂了套，重則還要搭上人命。

　　至於鬼神，說到底不過是人心裡的念想。鄉里做普度，不是因為心裡發虛，重在慎終追遠。點一炷香，燒幾疊紙錢，既念著先輩的恩德，也安頓那些漂泊的孤魂。鬼神祇活在口耳相傳的故事裡，沖不垮田壟，更淹不得蟶池。虛頭巴腦的傳說不必怕，這滔天水患，才真真讓人懸心。這句老話的道理，就在這兒。

　　兒時每到七月半，哪怕天幹得冒火，家里長輩也要反覆念叨：莫往溪邊海邊跑，落雨天千萬別亂出門。年少時只嫌囉嗦，如今才明白，這都是一代代傳下來的保命經驗。老一輩看不懂氣象雲圖，卻摸透了這方水土的脾氣：秋暑越猛，後頭的雨水往往越急。七月的水患，萬萬大意不得。

　　如今閩南大變樣了。江海堤壩築得結實，城鄉排水溝渠四通八達，颱風還沒到，社區幹部就挨家挨戶提醒。縱然秋老虎年年逞威，七月依舊風雨多，可這，再也不能像舊時那樣，輕易把人逼到絕境。

　　又逢七月半，暑氣未消，街巷裡普度的香火悠悠蕩蕩，阿婆剛蒸好的碗糕還冒著熱氣。細品這句祖輩傳下的俗諺，就像坐在茶桌旁聽老輩人講古，講的都是過日子的硬道理：依著民俗、心存良善，莫怕虛無的鬼話；更要知畏天時，對自然的規律，多一分警醒，少一分僥倖。不懼虛妄，踏實生活，這才是咱厝人最穩當的平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