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強:山海照見古今：刺桐千帆下，AI時代的人文底色

　　人對世界的感悟，常常始於山海。高山讓我們看見自身的渺小，大海教會我們何為包容。早年西行，佇立川西四姑娘山的山埡之上，望著橫斷山脈連綿蒼茫的雪峰，忽然讀懂千年前泉州出海先民的心境：山海阻隔，使人真切認知生命的短暫與個人的局限，也更懂得久別重逢的可貴，那份隔著山海遙寄的思念，古今如一。 天地浩蕩，時序無涯，個人的悲喜不過轉瞬，世間相聚與別離本就是尋常。千年以前，泉州先民自刺桐港揚起風帆，駕一葉扁舟奔赴萬頃大洋，將離愁、期盼與自身命運，全然交付給變幻莫測的風浪。山海既是橫亙眼前的阻礙，也是牽繫思念的紐帶，無數離鄉之人隔著滄海遙望故土，把牽掛託付給往來的季風。千年之後，人工智慧席捲全球，演算法能夠彙整典籍、推演模型、生成文字，卻永遠無法取代人跋涉山河、親歷悲歡所沉澱下來的真切生命感知。

　　這座被聯合國定名為“宋元中國的世界海洋商貿中心”的古城，絕非僅僅是一處商貿遺址，更是一部活態的文明哲學文本。城內，不同時代、多元文化交融的古蹟在此和諧共存：伊斯蘭教、佛教、道教、摩尼教的遺跡比鄰而立，中西合璧的碑刻遺物留存至今，成為跨文化共存最實在的見證。

　　人類學界向來有一種看法：想要反思自身文化，必須走向異質文明，透過“他者”的視角回觀自我。然而泉州的歷史軌跡，提出另一種可能性：回望本土，同樣可以完成深刻的自我審視。不必遠赴異國，只要撥開歷史的皺褶，便能辨識本土文明的根脈、局限與永恆價值，達成費孝通所言的文化自覺。

　　所謂文化自覺，並非盲目吹捧自身文明，而是認清自我、尊重他者，追求多元共生，也就是“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與共”的境界。這不是懸空的口號，而是宋元泉州日日上演的生活現實，也是這座城市留給當代世界極為寶貴的精神遺產。

　　學界提出“泉州作為方法”，其意義不只是書寫一座城市的地方史，更是以一城映照一國，藉由地方的興衰，解析宋元以後中國“轉向內在”的結構性變遷。蘇基朗《刺桐夢華錄》從繁榮、區域、制度三個維度，拆解閩南四百年海洋經濟的運行邏輯；王銘銘則以歷史人類學視角，觀察泉州從開放多元逐步走向內斂固化的文明軌跡。兩位學者殊途同歸，共同揭示：唐宋向外張擁抱海洋的活力逐漸消退，明清內陸保守思潮抬升，華夏文明完成了從兼容天下到退守自我的重大轉向。

　　宋元鼎盛時期的泉州，是中古世界罕見的文明熔爐，走出一條不依賴征伐霸權的共生道路。中唐之後閩江水路打通內陸通道，占城稻普及、農具革新，為閩南開發打下扎實根基。入宋以後，農業商品化、手工業專業化、海外貿易同步興盛，德化白瓷、安溪茶葉、閩南鐵器順著季風遠銷亞非各地。西元1087年市舶司設立，南宋南外宗正司遷入泉州，阿拉伯、波斯、印度、東南亞商人聚居蕃人巷，不同族群在此落地謀生。

　　對比地中海威尼斯仰賴海上武力爭奪貿易版圖，泉州的繁榮根植於務實的海洋生存智慧。清淨寺、開元寺、老君岩、草庵摩尼造像比鄰共存，四翼天使墓碑匯融中西符號；外來文化調適本土風俗，本土社會接納遠方來客。多元共存並非人為建構的烏托邦，而是季風貿易、跨族群往來、長久鄰里相處自然演化的結果，差異化為日常，包容化為本能。

　　繁華的隕落，同樣滿含歷史啟示。元代海上貿易維持盛況，色目商人掌握對外貿易的核心資源，城市表面依舊璀璨，社會階層撕裂的隱患已然埋下。元末為期十年的亦思巴奚兵亂打破平衡，地方割據、族群衝擊重創城市根基。及至明清，海禁鎖閉江海，理學一元化的意識形態佔據主導，曾經開闊的海洋精神逐步被內陸教化秩序覆蓋。泉州的衰落，不只是港口淤積、貿易航線轉移，更是文明心態的收縮：從擁抱世界轉向封閉守舊，從接納多元轉向追求單一。一座城池的起落，映照出整個時代的精神轉向。

　　古今山海，人心相通。古時出海之人告別故土親友，航向茫茫大洋，許多離別即永訣。橫亙眼前的滄海，讓他們切身體認人的有限生命，加倍珍惜相逢的機緣，無數思念隔著汪洋輾轉寄往家鄉。今日站在川西雪山山埡，望著雲海雪峰，也會放下世俗執念，體悟世間得失浮沉。不論是揚帆渡海，還是翻越高山，人的認知與共情，永遠來自真實的肉身經歷：壯闊、困頓、離別、相遇，這些專屬於人的生命體驗，無法被任何文獻資料所取代。

　　這一份真實的生命感，正是AI時代格外珍貴的財富。如今歐洲不少機構將數量龐大的古籍掃描建庫，把數千年人類文字記憶交付給資料庫。人工智慧可以梳理泉州興衰脈絡，拆解海絲貿易制度，羅列文化交融史實，處理資訊的效率遠勝人類。

　　然而知識可以被數位化，生命體驗卻無法透過程式碼複製。演算法體會不到出海者內心的忐忑與熱忱，感受不到不同族群相處的磨合與善意，也無法真切觸及刺桐港千帆雲集的人間煙火。它模擬不出山埡口風雲翻湧帶來的心靈震動，不懂隔海相望的綿長離愁，更產生不了人面對宏大天地時，發自內心的敬畏、柔軟與悲憫。資料庫可以收納全部記載，卻收納不了親身閱歷淬煉出來的思考與溫度。

　　回望刺桐港潮起潮落，眺望川西雪山蒼茫，我們得以看見：文明的可貴，不在於強求齊一，而在於接納多樣；人的豐盈，不在於囤積現成知識，而在於行走、感受、共情與思考。當演算法承擔愈來愈多理性工作，泉州留給我們最重要的提醒，便是守護人獨有的感知力量，守住人與人之間、人與山海之間那一份溫熱的連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