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志超:一座祠堂裡的千年文脈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2026年02月20日 00:07
在安溪湖頭,沿著中山街往裡走,會遇見一座沉默而莊嚴的建築。門楣上刻著四個沉穩的大字:“李氏家廟”。這便是湖頭人口中的“大宗祠堂”。推開那扇厚重的木門,時光的氣息便撲面而來——不是陳舊,而是一種溫厚的、帶著書卷與香火氣的沉澱。門口那副對聯:“海內推十大姓,郡志載小泉州”,像一句穿越了幾百年的開場白,悄然道出這片土地與這個姓氏曾經的顯赫。
院子很深,一進,二進,三進,直至四進。陽光從天井斜斜地照進來,落在花崗岩條石鋪就的地面上,光影被切割得方正而清晰。整座建築坐北朝南,格局嚴謹,是安溪古祠堂中保存得尤為完整的一座。抬頭看,正廳是懸山頂,面闊三間,進深三間,開闊而高朗。粗壯的樑柱撐起了歷史的重量,漆色早已被歲月打磨得溫潤,上面刻的金字楹聯,還在沉靜地閃著光。這裡的空間序列,從門廳、二道門廳,到主廳堂、後廳堂,層層遞進,暗含著古老的禮儀與秩序,那是滲進中國人骨血裡的敬重。
目光向主廳堂深處望去,便被那莊嚴的神龕與高懸的匾額攫住心神。廳前的“夾輔高風”,是康熙皇帝的御筆,為了表彰那位讓整個家族都熠熠生輝的名字——李光地。站在這裡,彷彿能看見三百多年前,那位深得皇帝信賴的大學士,如何在這裡祭拜祖先,如何將朝堂的風雲與家鄉的山水連在一起。廳中,“急公尚義”的匾額,則屬於更早的六世祖李森。他的故事,少了幾分廟堂的煊赫,卻多了泥土的質樸與溫暖。他出巨資開鑿了湖頭通往外界的水路,讓山裡的物產得以順流而下;他又捐建了數十座橋樑,讓天塹變通途。他的“義”,是實實在在的,鋪在路上,通在水裡。這一文一武,兩塊匾額,恰好撐起了這個家族精神的兩面:一面是心懷天下、忠勤王事的擔當;一面是立足鄉土、造福桑梓的仁厚。
轉進廊道,牆壁上密密地掛著“芳名榜”,那是從明朝景泰到清朝道光年間,一百五十六位李氏先賢。他們曾是朝廷的命官,社會的棟樑。指尖輕輕拂過那些已然暗淡的墨跡,“四世十進士七翰林”的傳奇,便不再是史書裡冰冷的記載,而成了一個家族用幾百年的晨昏苦讀,壘砌起來的文化高峰。李光地自然是這座峰頂最耀目的星辰,但星辰之下,還有燦若銀河的群星:有治理水患的巡撫,有筆走龍蛇的書法大家,有戍守邊陲的將領,有掌管禮儀的鴻儒……他們從這座祠堂走出去,走向廣闊的中國,又把功名與故事,帶回這座祠堂。這裡供奉的,不只是一個家族的祖先,更是一部微縮的、關於“耕讀傳家”這個古老理想最生動的註解。
祠堂的靜,是一種充盈著無數聲音的靜。你彷彿能聽見,李光地幼年時,在隔壁的“榕村書屋”裡誦讀朱子章句的童音;能聽見他的四弟李光坡,面對康熙皇帝破格授官的恩典,以侍奉老母為由,淡然婉拒時的那份從容。皇帝不以為忤,反贈他“道通月窟天根裡,人在清泉白石間”的聯語。這份對學問的真誠勝過對富貴的渴望,這種在皇權面前保持的人格清白,或許比任何官爵更能定義這個家族的文化品格。你也彷彿能聽見,近代以來,當國家民族面臨危難,志士們在這裡商議興辦新學、啟迪民智的激昂之語;能聽見海外宗親捐資重修祠宇、興學助教時,那份跨越重洋的赤子心聲。
時光終究是流淌過去了。轟轟烈烈的科舉時代早已落幕,那些曾象徵無上榮光的功名,已漸次沉澱為歷史的煙雲。但祠堂並未老去,它只是換了一種方式,繼續活著。它成了海外遊子歸來尋根時,必定要磕下頭去的那方神聖之地;成了每年頒發教育基金獎勵學子時,充滿希望與掌聲的殿堂;也成了鎮上老人們品茶、聽南音、擺開棋局的溫暖角落。古老的禮制空間,悄然融入了現代社區的煙火氣。宗族的概念在變,但那種對共同根源的認同,對優秀後輩的獎掖,對社區老人的關懷,其內核的精神,卻與先祖們“急公尚義”的胸懷一脈相承。
2026年的元月,湖頭李氏將迎來第十二次修譜的圓譜慶典。十餘年的艱辛耕耘,將家族的枝葉脈絡,再次清晰地呈於紙上。那時,這座大宗祠堂,必將迎來最熱鬧的時刻。香火會更旺,人聲會更鼎沸。但我想,在最熱鬧的間隙,總會有人靜靜地站在這天井裡,仰望那些匾額,凝視那些名字。他們會想起李森率眾開山的斧鑿之聲,想起李光地在朝堂上侃侃而談的身影,想起無數個寒窗苦讀的清晨與黃昏。然後他們明白,這座祠堂,真正供奉的,從來不只是牌位上的名字。它供奉的,是一條叫“隴西”的水脈,歷經千山萬水,在此處匯成的深潭;它供奉的,是“耕讀”二字寫就的傳家之訓;它供奉的,是“尚義”與“忠勤”熔鑄而成的精神脊樑。它是一部用磚石、木料和血脈寫成的無字書,每一個走進來的人,都在閱讀中,把自己也寫進了續篇裡。門外的湖頭街市喧囂,時光奔流不息;門內,歲月靜好,根脈深長。這或許就是一座祠堂,能給予一個家族,最為珍貴的東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