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曉芳 :墨痕深處是家山 ——記吳魯文脈的當代守夜人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2026年04月15日 23:47
暮春的風,攜著閩南泥土的溫潤,掠過晉江市池店鎮錢頭村的紅磚古厝,黛色燕尾脊翹向雲天,在天際勾勒出一抹溫柔又堅韌的弧線。踏入吳魯狀元第,塵世的喧囂倏然散去,時光彷彿被樑柱間斑駁的苔痕輕輕凝住。風穿簷角,攜來百年前的墨香,靜靜訴說著一段文脈相承、薪火不絕的往事。這座晚清狀元的故居,一磚一瓦都浸著文人風骨,一梁一柱都刻著家族文脈,而這份沉寂許久的根魂,正因一位旅居他鄉的吳氏後人,重煥灼灼生機。
步入《百哀詩》首刊百週年紀念廳,門楣字跡凝重沉穩。廳堂正中,吳魯狀元肖像靜靜佇立,目光溫潤平和,眼底卻藏著讀書人獨有的家國擔當;一旁懸掛的“燕北愛國史,滇南德教碑”楷書對聯,筆力雄健,風骨凜然,落款“守硯庵後人敬書”與兩方朱白印章,無聲道盡筆墨傳承的淵源。這位後人,便是吳魯玄孫吳紫棟。我雖與他緣慳一面,可立于這幅墨韻流轉的對聯前,從鄉鄰的娓娓口述、先祖的留存墨跡、精心修繕的遺跡中,早已讀懂這份筆墨背後,是後輩對先祖風骨的赤誠承襲,是刻在骨血裡、割捨不下的文脈執念。
鄉音裊裊,總牽著抹不去的故土記憶。村裡老人常談及,1903年,吳魯之子吳鍾善考取光緒癸卯經濟特科,于狀元第新宅東座立下特科旗座,與先祖狀元旗座相映生輝,成就父子登科、四桿並立的門庭盛景,一時傳為閩南佳話。吳紫棟年少時,曾親眼見過那桿承載家族榮光的特科旗桿,奈何歲月動盪,1966年旗桿慘遭損毀,如今庭前矗立的,只是後世複製品。這份遺憾深埋心底,他特意鐫刻閒章“故園庭前旗一桿”,一筆一畫,皆是對兒時故園舊景的深切追憶,是融于血脈的鄉愁,更是對家族文脈的初心堅守。
庚子國殤的硝煙早已散盡,可吳魯狀元滿懷家國憂思,以血淚淬煉而成的《百哀詩》,依舊是晚清亂世最真切的文字信史。字裡行間滾燙的愛國情懷,未曾被歲月沖淡分毫,跨越百年時光,深深烙印在吳紫棟心上。他旅居香港,遠離故土,三十餘載卻從未停下奔走的腳步:足跡踏遍東南亞諸國,穿行于祖國大江南北的街巷鄉野,埋首于香港的書齋展館,遍尋史料、遍訪藏家,只為找回散佚世間的吳魯遺墨、文稿與遺跡,不讓先祖的心血、家族的文脈,湮沒在歷史塵埃裡。
這份守護,從不止于步履的奔波。他不辭辛勞蒐集整理吳魯散佚墨寶,編撰《吳魯法書搜尋錄》,首創“吳魯學”理念,撰寫《吳魯思想研究述略》,填補了吳魯文化研究的學術空白;他多方奔走,推動狀元故居修繕升級,助力其躋身省級文保單位,主持修建狀元舍利塔,設立紀念廳與書畫陳列室,讓百年文脈有了可觸可感的傳承載體。如今展廳裡的每一件展品,故居裡的每一處復原,都是他以半生心血澆灌出的文化新芽。
泉州東觀西臺的“溫陵合族吳氏祠堂記”碑文,是吳魯書法的傳世經典,歷經劫難後四毀其三,殘缺的碑石,如同斷裂的文化脈絡,令人扼腕。花甲之年的吳紫棟,毅然擔起碑文摹補重任。他對著殘存碑石與史料,一筆一劃潛心臨摹,日夜揣摩先祖筆韻,不敢有絲毫懈怠。伏案多日,墨汁混著汗水浸透宣紙,暈開的不僅是殘缺的文字,更是被重新縫合、代代相傳的家族文化基因。
吳家傳承五代的正氣硯,是家藏之魂,硯間鐫刻著岳飛、文天祥一脈相承的民族氣節,幾經輾轉,失而復得,得而復失,如今館藏的復刻硯臺,正是吳紫棟依據《守硯庵記》與傳世拓片精心復原,讓這份承載氣節的文房珍寶,得以永續流傳。泉州、晉江博物館內,十一萬字的《國朝先正事略》等吳魯手稿靜靜陳列,這批由宗親吳普霖冒戰火保護、吳紫鈞從菲律賓捐贈的文物,連同吳鍾善與泉州文人的往來詩文,成為研究泉州文史的珍貴資料,也讓吳氏文脈愈發厚重。
時光無言,堅持有聲。狀元第東座書房,曾是吳魯父子藏書之地,昔日圖書盈架、墨香滿室,卻在動盪中藏品盡失、陳設損毀。在吳紫棟的號召下,宗親群策群力,旅菲華僑吳四新捐資添置陳設,讓這方狀元文化的縮影,重現書香文脈之氣。
故居庭前,新修的狀元旗桿迎風獵獵,與百米外媽祖廟“瀚海安瀾”殘匾遙遙相望。百年前,吳魯在此揮毫寫下故土深情;百年後,吳紫棟以半生耕耘,續接斷代文脈,歸集散落遺珍。如今,古厝間常響起孩童誦讀《百哀詩》的清脆童聲,AR光影與古碑刻溫柔相融,現代科技與百年文脈碰撞出星火,恰似吳魯當年燈下校書的微光,跨越時空,生生不息。
暮色漫過燕尾脊,輕輕闔上吳紫棟的《幼近家學,老未得法》,扉頁朱印在微光中熠熠生輝,如同一座燈塔,照亮文脈傳承之路。他旅居他鄉,半生未歸故土長居,卻以筆墨為舟,以堅守為槳,甘做吳魯文脈的當代守夜人。不求浮名,不慕浮華,傾盡畢生心力,搶救、整理、傳承家族文脈,讓先祖墨痕紮根閩南大地,融入民族記憶。
一紙筆墨,載百年家風;半生堅守,守文脈根魂。墨痕深處,是魂牽夢縈的家山,是生生不息的文脈。願這份翰墨雅韻,如錢頭村的紅磚古厝,歷經歲月洗禮,依舊風骨傲然,在新時代裡絃歌不輟、永續流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