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明賢:椰影搖曳處,心歸未央時 ———論《椰風撫慰的熱土》的題材與情感特色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2026年04月24日 00:13
《椰風撫慰的熱土》是菲律賓華文作家協會於2025年5月出版的一部詩文集。該書彙集了由菲華作協主辦、陳著遠先生贊助的“菲華文學獎‧散文獎” 11篇獲獎佳作,以及菲華作協第14屆理事會成員在《薪傳》專欄發表的作品,集中展現了當下菲華文學創作的風貌與活力。全書體裁豐富,涵蓋散文、詩歌與微型小說,其中散文作品數量最多,占比最高。細讀這部詩文集,不難發現其在題材選擇與情感基調上的若干鮮明特色。
一、濃郁的菲律賓本土特色
《椰風撫慰的熱土》所收錄的作品洋溢著濃郁的菲律賓本土氣息,真切展現了菲律賓華僑華人對這片土地的深情融入與認同。正如菲華作家協會第14屆會長許東曉在文集的前言所言:“(這些作品)立足本土,書寫菲律賓這片我們賴以生存的熱土,書寫我們身邊的人與事,書寫菲華友誼,書寫菲中友好。” 這不僅是菲華作家創作理念的宣言,更是整部文集的精神底色。
菲律賓旖旎的自然風光、獨特的熱帶氣候、反殖民統治的壯烈歷史、風味獨特的美食、多元交融的文化傳統、淳樸樂觀的民風為菲華作家提供了豐沛的創作靈感與不竭的素材源泉。他們以筆為眼,深情凝視這片椰風輕拂的熱土,將個人生命體驗與菲律賓的歷史脈動緊密相連。
東曉《地理公園——薄荷島》以細膩的筆觸描繪了菲律賓第一座世界地質公園——薄荷島的景觀:綿延起伏的巧克力山、小巧可愛的眼鏡猴、羅布克河沿岸秀麗的風光以及歷史悠久的巴克拉揚教堂;亦萍《逛大雅台雙湖》則帶領讀者穿行於高山湖光之間,感受呂宋島避暑勝地的優美景色。兩位作者以散文之筆,勾勒出千島之國的自然之美與人文之韻。付玉成在《菲島的雨》中,將熱帶雨季寫得生動傳神,極具畫面感與節奏感:“菲島的雨季,天天都會下雨,像孩子的性格,說下就下,來得快,去得也快。一般情況下,菲島的雨有點婆婆媽媽的,下得斷斷續續,稀稀拉拉,既不成一條線,也不留一個坑,好似天女散花,不那麼酣暢淋漓……如果伴上颱風,雷電大作,則雨大不相同,似乎有人把天捅了個窟窿,水像玉柱一般的傾盆而下,掉到地面,叮咚作響。”這段文字不僅描摹了自然現象,更賦予其性格與情緒,體現了作者對菲律賓氣候的深刻體察。
蘇榮超在《拉布拉布》《蘇拉姥姥》《斯朗女將軍》等詩中,深情謳歌了菲律賓民族英雄——拉布拉布(Lapu Lapu)、梅爾喬拉‧阿基諾(Melchora Aquino)與加布裡埃拉‧西朗(Gabriela Silang)。詩人以飽含敬意的筆觸,再現了他們反抗西班牙殖民統治的英勇事跡,使這些歷史人物的精神光輝在當代語境中重新煥發生機。劍客的散文《王城》以沉鬱的文字,再現了國父黎剎在馬尼拉王城區英勇就義的歷史瞬間。作品不僅還原了歷史現場,更通過想像與抒情,喚醒民族集體記憶。溫陵氏《菲律賓菜世界第二》、曾文明《詩寫菲律賓》、蘇榮超《菲律賓食的記錄》《巴隆他加祿和特爾諾》《MANO PO》、東曉《生活中的遇見》、椰子《馬車伕——費南多》則以幽默風趣的語言,描繪了菲律賓豐富多彩的文化風貌和鮮活生動的市井百態。在作家的筆下,清脆的油炸空心菜、誘人的炭烤乳豬、甜蜜的Halo Halo、鮮爽的酸蝦湯、酥脆的炸香蕉、焦香的isaw(烤雞腸)、醇厚的Kare-Kare(一種菲律賓燉菜)令人垂涎欲滴;雨天噠噠而行的馬車、自由穿梭的三輪車、叫賣椰子的老伯、大耳朵的馬車伕共同構成一幅充滿煙火氣的菲律賓生活畫卷。這些作品將日常昇華為詩意,讓平凡閃爍光芒,不僅記錄了當地文化的細節,更傳遞出作家對這片土地深沉的熱愛與歸屬感。
二、根植熱土的菲華一家親
自華人移居菲律賓以來,數百年間,他們與菲律賓人民和平共處、相濡以沫,在共同生活的土壤中建立起深厚而持久的情誼。這種跨越族群與文化的融合,不僅體現在經濟合作與社會交往中,更在文學書寫中得以深情呈現。《椰風撫慰的熱土》中的多篇作品,以真實感人的筆觸,記錄了中菲人民守望相助、命運與共的動人篇章,展現了“菲華一家親”的深厚情誼。
許秀枝《塵霧瀰漫中的兄弟情》通過莊老太的回憶,再現了1991年賓那杜霧火山爆發後的災難場景。火山灰遮天蔽日,家園被毀,民眾流離失所。在這危難時刻,菲律賓華人團體迅速行動,發起“一方有難,八方支援”的賑災倡議,組織車隊滿載食品及生活物品馳援災區。蘇榮超《2020愛的記錄》則聚焦於疫情肆虐、自然災害頻發的特殊年份——2020年。這一年,菲律賓接連遭遇塔爾火山噴發、新冠疫情蔓延、超強颱風襲擊等多重災難。面對前所未有的挑戰,菲華社團挺身而出,積極參與賑災工作和慈善活動,捐款捐物,誓與菲國民眾同舟共濟,共建家園。這些義舉不僅提供了切實的物質援助,更傳遞出深厚的人道關懷與共同體意識,彰顯了菲華群體對“第二故鄉”菲律賓的深切認同與責任擔當。
磊光《血濃於水 菲華一家親》講述了一個發生在菲律賓北部山村小學的感人故事。這所由華人企業家共同出資興建的菲華小學,不僅是當地教育的燈塔,更是民族融合的象徵。學生中“有華人、有菲人,也有混血兒,大家親如兄弟姐妹,完全沒有種族、血緣或籍貫的隔膜。”故事的高潮發生於一次突如其來的大地震。華人學生陳小虎為了救菲律賓同學安裡沓而身受重傷。安裡沓甦醒後,毫不猶豫地主動為陳小虎獻血,挽救了他的生命。陳小虎與安裡沓的患難情緣,正是中菲人民心靈相通、命運相連的生動寫照。《詩寫菲律賓》的作者曾文明雖已移民美國多年,卻始終以“華裔菲律賓人”自居。他在文中深情地說:“我的醫學之旅在菲律賓起步。這麼多年來,我還沒有好好謝謝菲律賓人。醫學院一年級,捐軀讓我解剖的是菲律賓人;婦產科實習時,願意讓我接生的是菲律賓人;在急診室,敢讓我縫合面部傷口的,也是菲律賓人。”字字句句,飽含感恩,流露出跨越族群的溫情與信任,也印證了華菲兩族在日常生活中早已水乳交融。
羅安順《歲寒三友》則從愛情的維度切入,講述了一段跨越文化、語言與身份的跨國戀曲。主人公本杰明是一位菲律賓警官,他愛上了在當地行醫的中醫理療師松醫生。為了贏得美人的芳心,他不僅刻苦學習普通話和粵語,堅持每日送花、寫情書,更以極具象徵意義的方式——將松醫生的中文簽名“松竹梅”紋在自己的後背上,以此表達“堅貞不渝”的承諾。這一行為既充滿浪漫色彩,也暗含文化敬意:松竹梅象徵著高潔、堅韌與希望,正是中菲友誼的精神隱喻。劉獻洛《中菲聯姻,友誼長存》則以第一人稱視角,娓娓道來自己與菲律賓妻子從相識、相知到相愛的歷程。從最初的語言障礙、文化差異,到逐漸理解彼此的家庭觀念、節日習俗與生活哲學,作者在婚姻生活中體悟到“差異中的和諧”。他們的婚姻不僅是兩個人的結合,更是兩個家庭、兩種文化的對話與交融,成為中菲民間友好的微觀縮影。
將中菲友誼書寫得尤為深刻的是付玉成的《橋》。此文以真摯的情感、開闊的視野和高遠的立意,榮獲2022年“菲華文學獎‧散文獎”一等獎。作者以橋樑工程師的身份,巧妙地將“橋”這一意象從物理結構昇華為文化與情感的紐帶。在他看來,“一座座橋樑有如一座座豐碑”,這不僅是對工程成就的禮讚,更是對跨文化溝通的哲學思考。在“一帶一路”倡議的背景下,作者自覺成為“中菲友誼的使者”,以專業技能促進兩國技術交流,以真誠態度贏得當地民眾信任。他所參與建設的不僅是跨河越谷的鋼筋混凝土之橋,更是溝通民心、促進合作的“無形之橋”。由於他的努力,兩國城市得以締結友好關係;由於他的付出,鄰里糾紛得以調解,情感隔閡得以消解。這種“人橋”精神,正是新時代民間外交最動人的體現。
《椰風撫慰的熱土》中的許多作品,從賑災義舉、教育共建、災難救援、跨國婚姻到基礎設施合作,全面展現了中菲人民之間深厚的情感聯結與命運共同體意識。它們不僅記錄了歷史的瞬間,更建構了一種“共在”的敘事:華人不是旁觀者,而是參與者;不是異鄉人,而是共建者。在這片熱土上,血緣或許不同,語言或許有別,但情感的共鳴、道義的擔當、對美好生活的共同追求,早已將兩族人民緊緊聯繫在一起。
三、默默奉獻的菲華僑領
在菲華社會,湧現出不少事業有成的實業家。他們不僅在商業領域取得卓越的成就,更以高度的社會責任感投身公益,長期致力於推動居住國菲律賓與祖籍國中國的教育事業發展,在文化傳承與社會經濟建設中留下了深遠影響。《椰風撫慰的熱土》中的多篇作品,以真摯動人的筆觸,為我們呈現了這群默默奉獻的僑領群像。
姚靜怡《清潔人生》《玉唐宮殿照林中 燕舞春來古今同》、陳添地《“老老師”愛的願景》、劉曉玲《情系教育 大愛無疆》、王朝暉《愛是一輪太陽》、許秀枝《德高望重 功在華社》等文章,生動刻畫了蔡清潔、林玉燕、洪顯祖、吳榮德、陳祖昌、莊垂楷、陳著遠等一批傑出僑領的公益人生。他們或捐資興學,改善教學設施;或設立獎助學金,激勵學子奮發向上;或推動華文教育改革,提升教學質量。他們的善舉不但惠及萬千學子,更在菲華社會樹立了崇德向善的精神標桿,彰顯了“達則兼濟天下”的中華傳統美德。
其中,尤扶西先生的事跡尤為感人至深。東曉《風範“尤”存》、椰子《未盡的奧秘》、許秀枝《緬懷一位享譽菲華商界、教育界的儒商》、陳淳淳《桃李不言,下自成蹊》、莊勇《尤扶西先生一路走好》、劉獻洛《悼念菲華儒商尤扶西先生》等多篇文章,以沉痛而敬仰的筆調,共同追思這位深受愛戴的菲華儒商。尤扶西先生一生秉持“取之社會,用之社會”的信念,將慈善與文化傳承視為畢生使命。尤先生敏銳地意識到菲華文學可能面臨後繼無人的斷層危機,為此,他創立“尤扶西青少年文學獎”,連續六年舉辦徵文大賽,積極培育華裔青少年的母語寫作能力與文化認同。從初賽到決賽的每一份稿件,他都親力親為,逐一影印並親自送往評委家中。對於一位年逾八旬的長者而言,這份堅持與辛勞令人動容,而他始終任勞任怨,毫無怨言。不僅如此,尤扶西先生還深切關注語言學習者的實際困難。為幫助年輕一代華裔輕鬆掌握漢語,也為了讓華人新移民更快融入當地社會,他耗費大量心血,以一己之力編纂了《漢英超拼音電碼詞典》,並編寫了一套中、英、菲三語對照的會話教材。這些工具書不僅實用性強,更體現了他推動語言互通、促進文化融合的遠見卓識。
尤扶西先生以實業立身,以文化立心,以慈善立德。他的生命軌跡,正是菲華社會“儒商精神”的生動詮釋——既有商人的智慧與實幹,更有文人的風骨與情懷。這些記述他事跡的文字,不僅是對一位傑出僑領的深切緬懷,更是對一種高尚人格與文化擔當的崇高致敬。眾多菲華僑領的故事,構成了《椰風撫慰的熱土》中最為厚重感人的精神篇章。
四、剪不斷的原鄉情結
儘管遠離故土,菲律賓華人始終心繫桑梓,鄉愁如影隨形,深植於血脈之中。他們深情回望記憶中的故園,遙寄對親人的思念,禮讚祖國壯麗的山河,更為祖國日新月異的發展成就感到由衷的驕傲與自豪。這種綿延不絕的“原鄉情結”,在《椰風撫慰的熱土》中得到了真摯而豐富的文學表達。
溫陵氏《一個似曾相識的的地方》以詩意盎然的語言描繪了記憶深處的童年故鄉。東曉則在《大海 故鄉 童年》中追憶故鄉泉州漁村的沙灘與美食,江流在《家鄉的綠》中感懷閩南山野的蔥蘢翠色,付玉成在《南洋的春天在哪裡》中抒發深藏心底的懷鄉情愫,黃佳昕在《兒時憶,虎糾記》中細數福州古城的煙火氣息。他們雖久居南洋,卻始終以文字為舟,一次次渡回記憶中的故園。東曉在家鄉的小漁村生活了18年,而在菲律賓已度過40載春秋,娶妻生子,落地生根。面對朋友“為何仍如此眷戀故土”的疑問,他堅定地回應:“家鄉是我的搖籃血跡,是我的根,是我童年生活的地方,有著我童年許多美好的回憶……也許我不會像以前的老華僑一樣,落葉歸根,但我將會在有生之年謳歌故鄉,奉獻故鄉。”這番話語,道出了當代菲華群體普遍的心聲:身體可以遠行,但靈魂始終錨定在出生之地。
對故土家園的熱愛,也延伸為對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深切認同與自覺傳承。陳淳淳在《唐人街的“年文化”》中生動呈現了菲律賓唐人街獨具閩南特色的春節習俗。對菲律賓華人來說,“慶祝春節是延續族群回憶、承載鄉愁的歸宿”。柯清淡的詩作《一劇兩戲》以詼諧的筆調描繪了“我”在紐約百老匯觀看西洋歌劇時的情景:面對舞台上的“依偎摟吻、逗春惹意”,耳聞“滿溢科技性音符旋律”的喧囂節奏,“我”的魂魄卻早已翻山越海,飛回故土泉州的高甲戲棚前——那裡有老生在鑼鼓管弦聲中“猛搖頭拂鬚”,有老旦含淚吟唱《自別歸》的哀婉悲情。這一“身在西劇,心繫南音”的強烈對比,深刻揭示了文化記憶的不可替代性:無論身處何方,最能觸動心靈深處的,仍是那來自故土的鄉音古調。
林玲的微型小說《安娜學中文》則講述了一個關於“文化傳承”的家庭故事。主人公妙妹年輕時忙於生意,忽略了對兒子的中文教育。直到一次偶然翻出公公留下的舊簿子,才發現那泛黃的紙頁上,不僅記錄著祖孫四代的名字、祖籍地“福建、泉州”,還有中國傳統節日、食物名稱,而最後一頁,赫然寫著一行顫抖的字跡:“不忘本……teach grand children Chinese。”這句遺言成為家族文化覺醒的起點。妙妹從此將週末與孫女團聚的時光,變為中文教學的溫馨課堂。當孫女抱怨中文難學、心生抗拒時,她巧妙地借觀《芭比》電影之機,拿出漢字卡片,教孫女認識“女”字及其偏旁衍生字。令人欣喜的是,孫女竟由此聯想到前日看《西遊記》卡通時學到的“妖”字,舉一反三,融會貫通。這一細節不僅令人會心一笑,更寓意深遠:中華文化的種子,一旦被喚醒,便能在新一代華裔心中悄然生根、自然生長。
此外,溫陵氏的《走在離天很近的九寨溝》《邂逅鼓嶺》、椰子的《美的勞作》、蔡銘的《致寧德》、陳淳淳的《探尋平潭的海島之美和兩岸交流之橋》、東曉的《初見霞浦》、陳俊仁《美麗的鼓嶺 動人的故事》等作品,從不同視角描繪了祖國的自然奇景與人文風物,既有對山水之美的禮讚,也有對鄉土人情的細膩體察。這些文字共同構成了一幅跨越時空的“精神地圖”,指引著海外遊子不斷回望來路,確認身份。
《椰風撫慰的熱土》中的這些作品,以深情的筆觸揭示了一個深刻的文化現實:原鄉情結並非簡單的懷舊情緒,而是一種深層的文化認同與精神歸屬。它既體現在對故土風物的思念中,也蘊含於對語言、習俗、戲曲、家訓等文化符號的堅守裡。這種“剪不斷”的情感紐帶,不僅連接著過去與現在,更在代際之間傳遞著“不忘本”的文化使命,成為菲華文學中最溫暖、最堅韌的精神底色。
綜上所述,《椰風撫慰的熱土》所收錄的作品普遍扎根於菲律賓的本土經驗,書寫視角從華人社群至菲律賓社會的廣闊圖景——從自然風物到市井煙火,從歷史記憶到現實關懷,在語言與情感的交織中,呈現出一種清晰的“在地性”認同。菲華作家們以筆為媒,既深情回望文化根源,追尋血脈深處的中華印記;又坦然直面現實家園,擁抱腳下的南洋熱土。這種雙向的情感流動,正是當代菲華文學走向成熟與自覺的標誌。這些題材多樣、風格各異的作品,使《椰風撫慰的熱土》超越了一般意義上的文學選集,昇華為一部見證時代變遷、傳承文化精神、記錄中菲友誼的立體檔案。它不僅留存了個體的生命記憶,更銘刻了一個族群在跨文化語境中不斷建構身份、尋求歸屬的精神歷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