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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輝煌:阿嬤的蝦麵

2026年05月12日 23:46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字体:↑大 ↓小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2026年05月12日 23:46

  今早翻開手機,才知道立夏了。

  記憶裡的立夏,是從蛙聲開始的。我六七歲時住在柳城鄉下,離西溪不遠。那時溪水清,兩岸都是田。立夏前兩三天,田裡的蛙聲就密得像落雨,阿嬤總是邊擇菜邊叨念:“土蛤叫,夏來到,該煮大麵嘍。老人講,‘立夏聽蛙,以卜豐歉’——蛙聲厚,年頭就好。”

  她說的“大麵”,閩南人也叫“閩南大麵”。不是平日吃的麵線,是加了鹼的粗麵條,黃澄澄的,聞起來有一股特殊的鹼香。阿嬤說,大麵就是夏麵,立夏這一天吃,整個夏天都有力氣。她還念了一句:“大麵煮蝦湯,囝仔大漢又健康。”

  大麵要做成“蝦麵”才叫過節。蝦是西溪裡摸的河蝦——那時西溪水清,岸邊石頭縫裡藏著青黑色的河蝦,個頭不大,但鮮得要命。阿嬤天一亮就提著小桶去溪邊,捲起褲腿下去摸。我跟在後麵,踩在水裡,涼絲絲的,偶爾還能撿到螺。

  摸回來的蝦用井水養一會兒,吐淨泥沙。阿嬤用大骨熬湯,湯滾了把蝦扔進去,蝦身一蜷就紅,湯色變得白中透橘。然後下麵——鹼大麵在沸水裡煮兩三分鐘,撈起來過一遍冷水,再放回蝦湯裡,撒上韭菜段或者豆芽。那一碗麵,湯濃麵滑,蝦肉甜嫩,我每次都能吃兩大碗。

  阿嬤一邊看我吃,一邊念叨:“大麵大麵,吃了變大漢。”還說要多吃幾口,夏天割稻才不累。她撈麵時又補了一句:“吃麵配蝦,做事不拖沙。”——拖沙就是拖泥帶水,吃了蝦麵乾活利索。那時候不懂什麼叫“大漢”,只知道麵好吃,阿嬤的笑聲好聽。

  吃完麵,孩子們脖子上掛著彩線編的蛋兜去“斗蛋”。茶葉煮的雞蛋,殼上褐斑斑的,碰碎了就剝開來吃掉。阿嬤在旁邊笑:“蛋碰蛋,破了食平安,囝仔斗蛋,輸了也好命。”笑鬧聲響遍村頭埕尾。大人們則扛著鋤頭下田,因為農諺說“立夏插秧,不夠一倉”——再不插秧就來不及了。還有一句:“立夏播田,輸人一年。”意思是節氣不等人。

  後來我離開村子,到外麵讀書、工作。多年以後回到柳城,西溪已經變了模樣。溪邊修了步道,水沒那麼清,河蝦也難得見了。超市裡有各種麵條,卻很難買到那種手工壓的鹼大麵。偶爾在菜市場見到“閩南大麵”的招牌,買回去煮,總覺得缺了什麼——缺了阿嬤的蝦湯,缺了溪裡的河蝦,缺了門檻上的蛙聲。

  去年立夏,我試著按阿嬤的法子做了一回。用買來的鹼大麵,買的是海蝦不是河蝦,湯熬了一個鐘頭,喝起來還是寡淡。端著碗站在廚房裡,忽然想起阿嬤說的那句話:“大麵大麵,吃了變大漢。”那一年,我長成了壯壯的男子漢,她卻不在了。

  現在的孩子不過立夏。我問孫子洋洋知不知道什麼叫“閩南大麵”,他搖頭,說只知道泡麵。村裡的農田填了蓋樓,西溪邊的蛙聲一年比一年稀。阿嬤那一輩人教給我的那些關於節氣的講究——立夏吃麵、清明潤餅、冬至搓丸——一樣一樣,正在悄悄地消失。

  我不惋惜,也不傷感。每個時代有每個時代的日子。只是偶爾路過西溪,聽見幾聲蛙叫,就會想起那個捲著褲腿、提著小桶摸河蝦的小男孩。

  那碗閩南大麵,到底還是被我吃進骨頭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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