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衍德:九曲心路話從容 回顧我對菲華人士的採訪

　　三十幾年前在馬尼拉，當我經人介紹找到一位菲華人士，準備對他進行採訪時，我是有點忐忑的。對方會把心裡話告訴我嗎？能滿足我想要瞭解他人生際遇的要求嗎？當然這是我在採訪工作初始階段的心態。後來的事實證明，我的擔心是多餘的。接受我採訪的菲華人士，大都心懷坦蕩，願意直抒胸臆。在我採訪經驗不足，且缺乏總體規劃的情況下，出人意料地得到頗豐的收穫，實乃上天眷顧。我的有利條件是，我與受訪者同操閩南話，這樣就拉近了彼此的距離。再者，我是有備而來，對菲華歷史並非茫然無知。隨著經驗日漸豐富，我也日益得心應手。數年後終于結出碩果，我的《現代中的傳統——菲律賓華人社會研究》一書出版了，並且獲得好評。

　　回首1992年3月我初來乍到，環境陌生，如果不是受到各方關照，要很快進入角色談何容易。採訪的第一步是找到適合的受訪人選，而無人牽線搭橋是無法做到的。我的採訪線索主要來自三個方面。首先是菲華社會的學術界人士，如吳文煥先生，他是我的訪學接待方亞典耀大學指定的校外導師，華裔青年聯合會秘書長。他同時還在銀行和報社工作，社會聯繫廣泛，為我介紹了許多受訪人士。其次是國內的僑務界朋友為我提供的友好人士名單，但他們能否接受採訪尚須視情況而定。再次是我的家族和鄉親為我聯繫的在菲親友中願意接受採訪的人士。最後還有我在偶然中與之交往的華人，相知相熟之後水到渠成地進行採訪。

　　一個個普通人的言行看似無足輕重，匯聚起來卻足以改變世界。為了不使它們湮沒在歷史的塵埃之中，我有責任將它們記錄下來。一個個小人物的微觀歷史，構築起宏觀歷史的高樓大廈。他們的經歷之所以感人，源于故事細節的動人心弦。受訪者是一個個鮮活的個體，他們都有被瞭解被理解的願望。探索與發現的慾望，則驅使我真誠地加以引導，以勾起他們遙遠的記憶。在傾訴與傾聽中，他們的故事便一層層展開。

　　我採訪的一對老夫妻，陳功勳與薛愛治，都是廈門禾山人。在日本佔領菲島末期的混亂中，剛完婚的他倆從羅哈斯搭乘帆船到了馬尼拉。薛氏說：“我們住在功勳的堂舅家，那是公寓……我一到那兒，人們都出來看我。他們說，‘功勳為了這個女人跑了好幾趟，讓咱們去看看她長得是不是很漂亮？’我進屋後，他們都點著燈來看我……”對于險象環生的旅途，她只輕描淡寫地一帶而過，而對于新婚夫妻的恩愛和周圍人們的嬉笑調侃，她卻繪聲繪色地說了半天。

　　另一位受訪者李忠謀，是一位性情中人。他說：“我深感人生的無常和短暫……我的妻子叫陳忍治，她對我十分好。有一次她知道我在外面有相好的女人，還勸我晚上不要回家，因為開車危險。妻子去世後的半年，我幾乎天天流淚哭泣。妻子本不應如此早離開人世，她才66歲，是因為子宮下垂動手術而死的。”說到此處他竟泣不成聲，我也深受感染。他還追憶道，當年妻子是一個漂亮女孩，他是她的家庭教師。女孩有眾多追求者，但其母擇婿需求簽，別的男子都得不到好簽，“最後想到了我，卻一連三簽都是好簽，于是問我願不願意娶她女兒為妻……”多麼貼近生活，多麼貼近人心！

　　20世紀上半葉的戰亂，使多少華僑家庭被強拆兩地。那種分離與思念之苦，是當代人難于想像的。一位受訪者蘇祖培說，出生于菲島的他，3歲隨父母及家人回鄉，兩位哥哥隨即又返菲賺錢。父親病逝後，在菲的伯父將他帶來身邊栽培他，使他受到很好的教育。“記得光復後首次與國內親人通信時，得知母親很想念我，叫我回去。”但為了繼續學業，他未返國。不料國共內戰爆發，使他回國夢碎。他大學畢業從醫後，“幾乎把所有的收入都寄回家”，還要幫助在菲的兩位哥哥，因為他們的經濟狀況都不好。“幾年之後我去香港，本想從澳門偷渡回國看望母親，但被人勸阻”。後來他想法將母親與兩位嫂嫂及侄兒侄女都接到香港。“這樣，時隔十幾年才又和親人們見面”，“從此以後我經常自菲赴港探望親人……”

　　另一位受訪者黃慶仁，也是禾山人，祖父是菲律賓歸僑，將父親送往菲島謀生。1939年父親返鄉成親，婚後3個月即再度赴菲。日本侵佔廈門後，祖父將一家人遷往鼓浪嶼。1940年他于戰亂中降生，不久祖父病逝，父親回國奔喪，恰逢太平洋戰爭爆發，父親無法返菲，一家人遷往原籍塔埔村艱難度日。戰後父親第三度赴菲，生意不錯，但1949年後僑匯一度斷絕，直到1951年才恢復。1956-1957年間母親和他以及兩個妹妹先後赴香港，申辦赴菲手續。1958年父親前往香港接應。“父親原來只想帶我一個人來菲，而把母親和兩個妹妹留在香港，因為他考慮到在菲還有另一個女人。(菲駐港)領事得知此事後指責父親不該這麼做，說應該讓一家人一起來菲，否則他不為我辦來菲手續。”在這位重情義的領事的支持下，一家人終于抵菲團聚。

　　重溫這些故事，我一次次地被感動。這些受訪者沒有什麼豪言壯語，可是我卻從中看到他們的生命閃爍著人性之光。1993年3月我回國後，從接受採訪的菲華人士中甄選出68位，將他們的談話記錄謄寫下來，總計約15萬字。我力圖保持這些受訪者的語言原貌，對一些習慣用語則稍加解釋。我還將這些訪談錄分為幾種類型，以方便日後的引用。我的《現代中的傳統——菲律賓華人社會研究》一書，1998年初版之後，于2023年又出了新版，說明它得到了社會的認可，也間接說明了我的《菲華人士訪談錄》的價值。希望有朝一日訪談錄也能以書的形式公諸于世，讓它發揮更大的社會功效。

　　褪盡塵埃覓影蹤，九曲心路話從容。鄉誼友誼言由衷，相遇相知情與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