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善何以成跨文化理解窗口？

　　——專訪菲律濱亞典耀大學中國研究中心副教授楊真珍

　　中新社記者 張興龍

　　在菲律濱，慈善早已成為華人群體最具辨識度的社會屬性之一。菲律濱華人慈善既延續中華文化傳統，又深度嵌入當地社會結構。

　　菲華慈善事業經歷了哪些發展階段？不同代際的菲律濱華人群體在慈善理念上有何差異？在多元族群並存的社會語境下，慈善如何成為觀察與理解彼此的窗口？近日，菲律濱亞典耀大學中國研究中心副教授楊真珍(Jane T. Yugioksing)在馬尼拉接受中新社“東西問”專訪，就上述問題作出解答。

　　現將訪談實錄摘要如下：

　　中新社記者：在菲律濱，慈善為何會成為華人群體最具辨識度的社會屬性之一？

　　楊真珍：樂善好施的慈善傳統是中華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而在長期生活於海外的華僑華人群體中，這一文化傳統往往表現得尤為突出，菲律濱亦不例外。長期以來，在自然災害救助、教育支持、醫療與社會福利等領域，華人社群都持續投入公益實踐，在菲律濱社會中逐步形成了穩定而清晰的公共形象。

　　此外，菲律濱華人多以經商為業，相對穩固的經濟基礎為其長期開展慈善活動提供了現實支撐。慈善不僅成為回饋本地社會的重要方式，也逐漸演變為華人群體與主流社會建立信任關係的有效途徑。

　　中新社記者：菲華慈善經歷了哪些發展階段？

　　楊真珍：菲華慈善大致經歷了三個發展階段。

　　第一階段是早期移民的“社團慈善”時期。明清以來，大批來自福建、廣東的中國人陸續抵達菲律濱。當時菲律濱正處西班牙殖民統治下，殖民當局在馬尼拉劃定華僑聚居區“八連”，對華僑的居住與社會活動加以限制。在生活困境與制度性歧視的雙重壓力下，華僑依託宗親會、兄弟會、同鄉會等組織開展互助，興辦華僑義山公墓、華校以及專門服務華僑的醫院等公益設施，逐步形成以“濟親助鄉”為核心特徵的早期慈善傳統。

　　第二階段是面向 祖(籍)國與原鄉的“跨國慈善”時期。菲華早期移民多抱持“暫居心態”，一方面在菲律濱謀生打拼，另一方面將對 祖(籍)國和原鄉的情感連結轉化為對原鄉教育、基礎設施建設以及賑災等方面的持續捐助。

　　第三階段是慈善多元化時期。隨著華裔群體在菲律濱陸續出生成長以及新移民的到來，菲華社會在延續傳統慈善理念的同時，也更加深度融入本地社會，慈善投入逐漸從回饋原鄉轉為同時面向中國與菲律濱兩地。

　　中新社記者：不同代際的菲律濱華僑華人群體在慈善理念和動機上存在哪些差異？

　　楊真珍：菲華“老僑”在慈善理念上更強調儒家所倡導的“仁”“義”等價值觀念，重視對祖先、家族和鄉里的責任與情感延續；而新移民在承繼這一文化基礎的同時，可能會叠加更為明顯的現實考量，例如通過本地捐贈改善群體形象，或藉助慈善與公共機構建立必要的社會關係網絡，為在菲經商與長期居留營造更為有利的社會環境。

　　中新社記者：新移民慈善背後既有儒家價值考量，也有現實考量。能否具體談談這種“動機叠加”？

　　楊真珍：這種“動機叠加”恰恰體現了當代菲華慈善事業的現實複雜性。從社會資源的層面看，慈善有助於新移民在依法合規經營的前提下，與公共機構建立更為順暢的溝通渠道，在一定程度上屬於社會資本的積累過程。

　　但若僅以所謂的功利邏輯加以解釋，顯然又過於片面。許多新移民在談及捐助動機時，都會提到自小耳濡目染的價值觀念，如“做人要有仁心”“有能力就應幫一把”等，這與儒家文化中所強調的“仁”一脈相承。

　　此外，外界常將中國文化中的“關係”理解為單純的利益交換，而在多數華人看來，關係首先意味著一種長期的情感承諾與社會責任，建立在互信與互惠的基礎之上。將慈善視作建立和維護良好關係的一部分，並不是否定其道德價值，而是反映出現實社會中，道義與利益往往交織共存。

　　中新社記者：菲華慈善的代際差異，折射出華僑華人群體怎樣的文化與身份變遷？

　　楊真珍：菲律濱早期華僑的情感重心與價值坐標仍在中國，面向原鄉的慈善在一定程度上是“我是中國人”的延伸表達。而其後代在延續儒家文化傳統的同時，也逐步與菲律濱社會在教育、職業與公共生活等層面建立起更加緊密的互動。這種“雙重錨點”的身份結構，使華裔群體的慈善實踐呈現出跨國與在地並行的發展格局。

　　新移民群體則呈現出更複雜的狀態。他們一方面仍將自己視為“暫居者”，但與此同時，又通過商會、同鄉會等組織，頻繁參與菲律濱本地的賑災、捐醫、建校等公益活動。情感上認同中國，行動上積極介入菲律濱社會，這一獨特狀態本身就反映了當代菲華群體身份認同的多層結構與高度流動性。

　　中新社記者：從菲律濱這樣的多元社會出發，慈善事業何以成為跨文化理解的窗口？

　　楊真珍：首先，在菲華社群內部，慈善是一扇重要的“代際對話”窗口。從早期華僑到成長於菲律濱的華裔，再到近年來的新移民，不同群體在慈善實踐上的差異，反映出華人如何在中華文化與菲律濱文化之間不斷調整並重構自身身份。

　　其次，在菲中兩國之間，慈善構建起了一扇跨文化溝通的窗口。無論是資助菲律濱學生赴華學習、支持華文教育機構發展，還是在災害發生時向受災社區提供援助，華人慈善都以具體可感的方式，將中國與菲律濱社會聯繫在一起。對於菲律濱普通民眾而言，他們或許並不常關注政策文本，但會記得在困難時期，哪些社群曾經伸出援手。

　　在菲律濱這樣的多元社會中，慈善在促進不同族群相互理解方面發揮了重要作用。菲律濱社會對華人既有“善於經商”的傳統認知，也存在“封閉、自利”的偏見。持續而面向全社會的慈善實踐，有助於逐步改變這種單一叙事，使社會逐漸看到，華人不僅是重要的經濟參與者，也是在公共事務中承擔責任、推動公共利益的重要力量。當然，這一積極作用目前仍受到信息不對稱和媒體呈現不足等因素制約。

　　由此可知，慈善的意義遠不止於捐了多少物資或修建了多少學校，更重要的是，它持續回應著一個根本性問題：在同一片土地上生活的不同社會和文化群體，如何彼此看見、相互理解。

　　楊真珍(Jane T. Yugioksing)，菲律濱亞典耀大學中國研究中心副教授，曾任該中心主任。她長期從事華人移民、“一帶一路”、中國語言與文化等領域研究，已發表相關論文與著作十餘篇(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