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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錦霞:神農架追霧

2025年08月29日 23:29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字体:↑大 ↓小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2025年08月29日 23:29

  夜深了,我獨坐窗前,窗外城市裡燈火漸疏,夜色如墨,唯余桌上一盞孤燈。茶杯上浮起一縷若有若無的霧氣,輕輕一推,竟洞開了一扇塵封的門——那神農架的雲霧記憶,悄然升起,無聲無息將我裹挾。這趟追霧之行,成了心上抹不去的一道深痕。

  初到神農架,下榻于山林深處的小小旅舍。清晨,睡眼惺忪拉開那層薄薄的窗簾,窗外滿眼竟全是霧了!乳白色的霧流就在近前跳躍,它們一群無拘的精靈,在窗外忽上忽下地翻騰追逐,急匆匆追趕著前方流動的霧群,一會兒又蛻變成一條長長的白帶子,靈巧地纏繞在山腰。我著迷般貼近冰冷的玻璃,呵出的熱氣在窗上凝成一小片模糊的水痕。這霧,無聲無息拂過心尖,點染出無限好奇:它要往何處去?又是怎樣無形的力量在驅策?

  置身于神秘的神農谷,霧顯露出另一番性情。初到谷口,整座山谷被濃霧嚴絲合縫地籠罩,白茫茫一片,似被無形的巨獸吞沒。同行夥伴按捺不住性子,對著深不可測的霧障呼喊:“啊,神農谷,你在哪?我看不見……!”聲音悶悶的,傳不多遠便消散了。話音才落,眼前沉寂的霧氣突然翻滾起來,洶湧向上奔湧而去!霧氣急速褪去,方才被遮蔽的深邃溝壑與嶙峋山峰,竟毫無遮掩地、赤裸裸地呈現于眼前——消散如此迅疾,如上天在回應著我們的無心。我驚立當場,內心被莫名的敬畏攫住:這霧,竟有靈性?抑或只是山野,對喧囂投以沉默的嘲弄?

  這奇異景象令我想起前日的一些陰翳。那時一時遮蔽了我的眼,未能看透前路遠近,只道尋常。而真相顯露時,亦如眼前這霧散猝不及防。谷中濃霧散得奇崛乾脆,像命運一場急雨落下,留下清冷的清醒。

  登上神農頂,霧又換了副樣貌。不再翻騰洶湧,亦非活潑纏繞,而是源源不絕地自山腰生發,一道無聲的乳白色河流,從容不迫地向山頂聚攏、集結。立于高處,風自四面八方吹來,那匯聚于山頂的濃霧便隨之飄搖上升,輕盈地飄向更高處,最終與頭頂的流雲繾綣交融,渾然難分。

  山頂佇立太久,微涼的風把身體吹得微僵,心卻兀自滾燙。谷中濃霧的驟然消散,如某種啟示,早將我心頭那點被蒙蔽的郁氣沖淡了許多。山間的風,似乎正灌進軀殼,胸中塊壘一點點被吹松、帶走。

  下山的路蜿蜒曲折,腳步卻比來時輕快。偶一回頭,山頂那片雲霧依舊自在舒捲,未染半點塵色。它們聚了又散,散了再聚,無拘無束。山風拂過面頰,帶來草木微涼的清氣,胸中最後一點執拗,也悄然隨風飄去。霧聚霧散本是天地常理,人心亦當如山霧,聚時凝神,散時從容——糾纏于來去,倒不如欣賞其間自在的姿態。

  回到此刻桌前,杯中熱氣早已散盡,只餘溫涼的茶水。窗外的城市沉入酣眠,一切凝固于靜寂。然而心底知曉,這靜默之下,仍有無數細微的氣息在流動、聚合、消散,如同神農頂那永遠集結飄升的霧。生滅之間,默默昭示著一種無聲的韌性。

  霧終會來,也終將走。它遮蔽我的眼,驟然抽身,令山巒顯出近乎殘酷的真實;最後升騰而去,在高處融入雲靄,成為廣闊的一部分。

  窗玻璃上,又不知何時凝起薄薄一層濕氣。我輕輕呵一口氣,眼前便朦朧地映出那山谷、那頂峰,還有那些縈繞不散、變幻萬千的乳白精靈。它們不倦地流動,永在尋覓與告別之間游移。窗玻璃上,那層新凝的水氣模糊了夜色,卻清晰映出那些——這旅途本身,已是最深沉的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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