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迪:夏日樹緣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2025年08月29日 23:29
躲著,躲著,暑氣的腳步還是逼近了。一切都像剛從蒸籠裡拿出來,熱烘烘的,帶著一股子潮濕的勁兒。
路是白花花的,天是白花花的,晃得人眼暈。村口的那棵大樹,卻綠得逼你的眼。它就在那兒,穩穩地站著,撐開一把頂天立地的大傘。樹底下的那片蔭涼,濃濃的,厚厚的,像一塊墨綠的涼糕,就等你撲上去,嘗一口清甜。
樹下的世界,是另一個樣兒。風,彷彿也格外偏愛這地方。它悄悄地來,不帶一絲熱氣,像母親的手,溫柔地拂過你的臉,你的胳膊。它一來,滿樹的葉子都活了,一層堆著一層,綠得發亮。它們“沙沙”地響著,像是在說悄悄話,又像是在唱著一支不知名的催眠的歌。陽光本是頂頂厲害的,到了這兒,也只好服服帖帖。它從葉子的縫隙裡擠下來,成了圓圓的、碎碎的光斑,在地上,在你的衣衫上,不住地跳動著,閃爍著,像頑皮的眼睛,還眨呀眨的。
樹幹是可靠的。你靠著它,那粗糙的皮,烙著歲月的印記,卻透著一股子溫熱的安穩。你坐著,躺著,打一個滾,瞇一會兒眼,什麼都可以想,什麼都可以不想。便覺是個自由的人,什麼負擔都沒有了。看那螞蟻們,排著隊,在樹根的王國裡,忙著它們的大事。聽那蟬鳴,隔著這層厚厚的綠帳子,也變得遠了,柔了,彷彿是從夢裡傳來的。
有時候,我帶一本書來,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書上的字兒,彷彿也耐不住寂寞,一個個跳出來,飛到葉子上,飛到光斑裡,和我玩起了捉迷藏。我的心思,也早飛到九霄雲外去了。想著自己變成一隻鳥兒,在這大樹的枝丫間搭一個窩;想著自己變成一陣風,吹動每一片葉子,把它們的歌聲帶到更遠的地方去;還想著,自己乾脆就變成這棵樹,扎根在這裡,看著日出日落,看著四季變換,什麼都明白,又什麼都不說。
太陽,不知不覺地,就挪了地方。樹影兒,拉得長長的,斜斜地鋪開去,像給大地蓋上了一層薄薄的青紗。那光,也不再是晃眼的白,不再是滾燙的金,成了柔和的,暖暖的橘紅,溫柔地塗在西邊的天際上。空氣裡那股子燥熱的勁兒,漸漸地散了,換上了一絲晚風的涼爽。一個下午,就這麼過去了,慢悠悠的,像溪水流過卵石,不著一點痕跡。
蟬聲,漸漸地稀了,弱了,只剩下幾聲有氣無力的餘音。不知名的蟲兒,卻在草叢裡、泥土的縫隙裡,“唧唧”、“啾啾”地唱起來,應和著。遠處,隱隱約約傳來幾聲狗吠,還有母親呼喚小名的聲音,那聲音被風揉碎了,飄過來,帶著飯菜的香氣。這時候,你就知道,該回家了。可你的腿,你的心,還賴在這兒,捨不得動彈。
這樹,不知看了多少代人。爺爺說,他小時候,這樹就這麼大了。扛著鋤頭的漢子,在這裡歇過腳,擦過汗;挎著籃子的姑娘,在這裡躲過雨,理過鬢角;光著腳丫的娃娃們,更是一撥接一撥,在這裡爬上爬下,留下滿樹的笑聲。它就像村口那個不說話的長輩,慈祥地看著我們,一年又一年。
夏日的樹蔭,用寬厚的臂膀撐起一片清涼的天。夏日的樹蔭,像陳年的米酒,聞一聞,就醉了整個季節。夏日的樹蔭,像悠長的歌謠,在最焦灼的午後,哼唱出最安詳的搖籃曲。即使它不言語,也送上了整個夏天最好的饋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