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理華：心軟是病，熟人為刀

　　老話說“心軟之人便是無福之人”，從前我總當是勸人硬氣的戲言，直到在一場場熟人織就的羅網裡撞得頭破血流，才嚼出這話裡浸滿的血淚滋味。這年頭，熟人哪是什麼溫情港灣，分明是藏著最鋒利刀刃的暗礁，上半年買苦珠糕被摻了大米還高價買來，這次買衣服又被宰得像砧板上的魚，那些密密麻麻的傷口，都在嘲笑我的心軟是場徹頭徹尾的笑話。

　　幾十年的老朋友挎著我的胳膊往她妹妹的服裝店拽時，我瞥見櫥窗裡掛著的衣服就犯怵。“那家店我知道，實在貴得離譜。”我試圖抽回手，她卻拍著胸脯打保票：“放心，隔壁那間是我的，給你實在價！”我早聽說她們三姐妹守著兩間連在一起的鋪子，卻沒料到繁華街道的門面後，藏著如此荒誕的景象——明明是菜市場大媽都嫌糙的料子，款式土得像積壓了十年的庫存，吊牌上的數字卻敢往三位元數蹦。我捏著衣角暗自嘀咕：穿真絲的看不上這塑膠質感，買平價的又不會踏進這假裝高檔的店，這生意做得簡直像存心等著宰冤大頭。

　　“我只穿棉的，平時都在網上買。”我把聚酯纖維面料的襯衫放回貨架，朋友卻拽著我的手腕不肯放：“人這輩子活到這歲數，還能穿幾件新衣服？咱們這收入，還能穿不起好的？”這話像溫水煮青蛙，燙得我喉頭發緊，竟找不出反駁的話來。

　　接下來的場面，活脫脫是抖音鬧劇的現場版。我試穿的每件衣服都被朋友誇得天花亂墜，一件領口歪到肩膀的 T 恤，她硬說“這設計顯脖子長”；一條緊繃到邁不開腿的褲子，她連聲贊“顯瘦顯腿直”。她妹妹從隔壁拎來件嫩黃配淺白的條紋上衣，說是什麼“百分百純棉”，我往身上一套，黢黑的皮膚被襯得像蒙了層灰，更可笑的是袖子剪得離脖子只有一寸，好好的肩膀線條全被遮成了圓鼓鼓的包子，活脫像馬戲團裡塗了油彩的小丑。即便如此，朋友還在旁邊拍著手喊：“真好看！顯年輕！”這場景讓我瞬間想起那個短視頻：老闆娘硬把緊繃的牛仔裙拽上顧客的贅肉，拉鍊勒得皮肉一節節凸起，還睜眼說瞎話“這身材穿正合適”。

　　三百多塊的醜衣服被我婉拒後，婦人又遞來條牛仔褲，諂媚地說“這可是棉質的”。我摸著布料心裡已有數，朋友和三個賣家像屏風似的圍在旁邊，那架勢明擺著“來了就別想空著手走”。我明知是坑，卻架不住那點可憐的情面——朋友平時雖總透著“殺熟”的精明，卻也確實幫過我。上次急著處理積壓的內衣毛巾，是她喊來朋友同事捧場；這次又幫我賣了二十條的洗碗布。“就當還人情吧”，我硬著頭皮挑了條最便宜的，標籤上明明白白寫著 65%人造棉、35%錦綸，對方卻咬死一百六十元不鬆口。“看在朋友面子上便宜點？”我低聲試探，回應我的只有冷冰冰的“不講價”。其實那一刻我完全可以轉身就走，可腳像灌了鉛似的挪不動——我總怕撕破那層虛假的和氣，怕辜負了那些微不足道的幫助。可心裡跟明鏡似的，這褲子在打折的專賣店，撐死了也就值八十塊。

　　出了店門拐進下一家，真絲的光澤和純棉的柔軟撲面而來，明碼標價的吊牌旁還掛著“買一送一”的紅幅。再往前走，“一百元三件”“五十元兩件”的叫賣聲此起彼伏，那些實實在在的優惠，像巴掌似的扇在我臉上。

　　回家的路上越想越窩火，腸子都悔青了。我這哪是講人情，分明是心甘情願做別人的提款機，拿自己的血汗錢去餵養這種寡情薄義的“熟人關係”。她們要是真講情面，當初我大老遠送洗碗布去代賣，人家以“專賣店不能賣雜貨”拒絕時，就算不能代賣，買一張洗碗布能虧多少錢？可她們連這點情分都不肯給。

　　此刻才徹底醒悟：沒有人會因為你的心軟念你的好，人家賺得盆滿缽滿，只會當是自己有本事。說到底還是自己作繭自縛，總在這種虛情假意裡打轉，把軟弱當善良，把退讓當慷慨，最後只落得滿心委屈滿身傷。心軟這病，不治不行；熟人這刀，不防要命。往後啊，再也不能用自己的善良，去填補別人的貪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