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芬華:食物中的生命之美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2025年09月05日 22:42
晨光熹微,廚房裡瀰漫著熟悉的味道。我昨晚備好的那團面,已在溫潤中悄悄醒發。今日匆忙,省去了揉面的功夫,直接把它倒在燒熱的電餅鐺上,撒料、按扁、抹油。片刻後餅成,焦黃誘人。然而一入口,那股期待的鬆軟醇香並未出現,口感板結粗糙,遠非平日滋味。
同樣的麵團,同樣的火候,只少了我手掌的幾番揉弄撫慰,竟如此不同。這簡單的缺失,讓味道失魂落魄。
這情形絕非孤例。廚房的天地裡,處處印證著雙手的溫度。手工揉出的饅頭,籠屜裡舒展得圓滿,入口蓬鬆又柔韌;機器壓制的便顯得僵硬板結,失了那份活氣。麵條亦是如此,手工擀制的根根透著筋骨,吸飽湯汁滋味醇厚;機器軋出的雖齊整,入口卻總覺寡淡。涼皮是街角小店的功夫,柔韌彈牙的嚼勁,豈是千篇一律的機制薄片可比?細思連素葷食材也深諳此道。手撕的包菜葉片,邊緣自然捲曲,炒熟後格外爽脆清甜,若刀切橫斷,那份靈氣便打了折扣。馬齒莧的嫩梢,指端輕巧地掐斷,汆水後漾著幽幽清香;刀鋒過處,風味也流失得七七八八。家常蘿蔔絲,手切總比冰冷的擦絲器下出來的有支稜,咬著也更富滋味。至於餃子餡,刀尖在砧板上細密又耐心地起落,肉的顆粒分明,油潤鮮香絕非絞肉機一通粗暴撕扯能及。
連烹煮的“氣”也如此微妙。柴鍋土灶旺火蒸騰,蒸汽裹挾著草木的煙火氣氤氳入麵食,帶著難以言喻的香;煤爐次之,氣韻少一分熱烈;液化氣再淡一層;到了電磁爐,那點蒸汽已是匆忙急促;最末是封裝嚴密的蒸鍋,悶出的饅頭總感覺喘不過氣來。吃麵食,即便是勁道的寬面,終歸需在齒頰間碎裂才得以入腹。然而,若是失手灑落在地的麵條碎渣,即使勉強攢成一鍋煮了,那滋味卻單薄寡淡得可憐,彷彿失卻了筋骨魂魄。
食材本是天地生養,自有其性靈與韻律。我凝視著它們:麵團在掌心被推揉按壓時,似乎能感覺到它的呼吸;刀鋒掠過葉菜,那清脆的斷裂聲裡,彷彿藏著某種隱微的痛楚。每一次觸碰,都無聲地傳遞著料理者的信息。由此想到,當動物面臨宰割,那驚惶絕望的眼神,或許真的會在其血肉中凝結下陰影,不僅改變本味,也牽繫著食者的安康。推己及物,五穀菜蔬,是否也會因我們的粗魯相待而“驚懼”,從而扭曲了自身的本真?
曾聽過一個關于米飯的奇聞:兩碗同鍋同米的白飯,一碗日日受以讚美之詞,另一碗則日日遭致咒罵,同樣置于冰箱,七日後咒罵之飯腐臭長毛,讚美之飯尚存清甜。傳此奇聞者引為食物有知、能辨人心的佐證。至於水亦如此一說,皆當作茶餘之趣談罷。這些玄妙言語或許難以實證,卻蘊含著樸素的道理:人的心念無形,卻能流轉于指掌氣息之間。我們以溫熱的手心去接引、去塑形、去撫慰食材,這本身就是一種善意的傳遞,一種誠敬的儀式。當冰冷的鐵器無情切割,當電機的轟鳴粗暴碾壓,這份傳遞便被生硬地隔絕了。食物最精妙的滋味,常源于料理者手心與食材紋理的溫柔對話。
這些來自土地、經由無數辛勞的食材,終將成為我們血肉的一部分。一粒米,一棵菜,一塊肉,它們凝聚著生命的能量,以自身的轉化滋養著我們的延續。面對這樣的饋贈,我們心中當存一份敬畏與感激。能不以刀刃所及,願以掌心溫度相接。切洗揉捻,都輕緩細膩,讓它們在化作餐食前,得以安穩從容地綻放生命最後的華彩,讓那份無形的“美好分子”在料理的和諧中悄然形成。
廚房煙火中,蘊藏著深邃的禪意。珍惜每一份食物,便是對天地生養、對耕耘者心血的至高尊重。隨意棄置,任其在穢濁中凋零敗壞,是對生靈何等的輕賤!每餐飯食入口,我們都需記取這份沉甸甸的情意。
在廚房的方寸之地,在一食一飯的尋常光景裡,願我們都能以心印心,溫柔以待。讓那雙手的溫熱、那份誠敬的心意,融入食材的靈魂深處。如此,方能真正品咂出食物蘊含的磅礡生息,讓它滋養我們的軀殼,更照亮我們行走人間歲月的燈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