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雨:知「止」者智

　　隋代王通著《止學》，十卷千字，相較《菜根譚》《增廣賢文》《朱子家訓》等實屬小眾，不讀譯文也可讀懂其大意。《止學》的核心要義很簡單，就在一個“止”字，即知“止”者方為智者。

　　人是地球上最智慧、最理性的動物，是非黑白、美醜善惡無人不曉，無人不明。但人又是慾望最多最強，最容易陷入迷茫、困惑、痛苦的動物，每每在名、利、色誘惑下，當止不止，失去本來的自我，乃至失節失身。早年有這樣一則“順口溜”：“終日奔波只為饑，方才一飽便思衣；衣食兩般皆俱足，又想嬌容美貌妻；槽頭已有騾和馬，歎無官職讓人欺；縣丞主簿還嫌小，又要朝中掛紫衣。”這是對物質生活的想往，對人生價值的追求？還是得隴望蜀、自尋苦惱？《止學》講的很明白：“苦樂無窮，成於心焉。榮辱存異，賢者同焉。事之未濟，志之非達，心無怨而憂患弗加矣。”苦樂是物質的，也是心態的，只要“心無怨”，憂患就少，痛苦自無。

　　每個人的人生，都是一場當行則行、當止則止的旅行，“行”與“止”總是相生相伴。其間的苦樂、福禍、得失、成敗，說到底是行與止的結果，是心智、人性、靈魂的淬煉，源於學識才幹和品行人格。誠如《止學》所言：“智不及謀大者毀，智無竭而謀遠者逆。”而“德之不修，其才必曲”，“勢伏凶也，智者不衿。”

　　知“止”者智，“智”在理性、理智，“智”在心中有戒，心中有敬，心中有道。當守的品格德行必須牢牢守住，當戒的雜念妄欲必須戒除放下，要明鑒是非黑白、善惡利害。東漢楊震上任東萊太守路過冒邑時，冒邑縣令王密為讓楊震多加關照，晚上帶著黃金登門拜訪，並說“暮夜無知者”。楊震當即拒絕了他的“禮物”，且直言：“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怎說無知者。”這就是“天貴於時，人貴於明，動之有戒也”。只有心有所戒、心有所畏，心中之道才不會變形走樣。

　　智者知“止”，不只止於心、止於利、止於行，還當止於情、止於怨、止於譽。人是最情感的動物，親情友情、名譽聲望、榮辱得失不失為牽繫人們情感的一根繩索，故而，有人歡喜有人憂。就像大觀園裡的寶黛釵，才情、美貌、身世、家境與其嚮往的姻緣結果大相逕庭，同樣喜怒哀樂、酸甜苦鹹。佛經曰：“人之所以痛苦，在於追求錯誤的東西。”奢望不等於理想，平淡中也不失快樂。每個人的人生，都不存在萬事如意，都是“不如意事八九”。何以讀懂親情友情、名譽聲望、榮辱得失呢？《止學》曰：“情濫無行，欲多失矩。”“私念不生，仇怨不結。”元代馬致遠說的尤為精當：“利名絕，是非絕。紅塵不向門前惹。”淡忘名利、得失，是非就少，閒雜事也就不會找上門來。

　　知止，實則也是修養心性心境，讓心態安穩下來。過去，有人把人生比作乘坐北京地鐵一號線：途徑國貿時，艷羨那裡的繁華；途徑天安門時，幻想著權力；途經西單、復興門(金融街)時，夢想榮華富貴；途徑公主墳時，遙想著華麗家族；途徑玉泉路時，依舊雄心勃勃；轉瞬耳邊傳來一聲：八寶山到了。一路的誘惑，一路的夢境，最終耗盡一個人精力的是什麼？是背負太多不切實際的慾望。因此，人生要理性理智，要不斷修養身心，知行更要知止。尤其要不燥、不怨、不怒、不悲，莫忘止於勢、止於利、止於情、止於譽、止於怨和止於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