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惠華:聽媽媽講那過去的事情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2025年09月15日 00:34
滿天星星,伴著月亮。我們圍坐在媽媽的身旁,她輕輕地,仔細的講述,把我們帶到那過去的時光。
媽媽,出生在菲律賓南部一個叫朗嗎倪地的美麗小城。祖上幾代人就在這小城生根發芽。
外祖父也是出生在這小城裡。成年後,奉外太祖之命返鄉一一廈門禾山後埔社,迎娶了另一村落陳姓旺族的女兒一一也就是我的外婆。婚後,外祖父即𢹂新婚妻子橫渡重洋,在朗嗎倪地這小城裡開枝散葉。
在媽媽的家族裡,曾經流傳過一個美麗又不可思議的傳說:媽媽的祖上,當年隨著族人漂洋過海,幾經辛苦,流落在幾乎是蠻荒之地的菲律賓南部。過著近乎原始人的生活。菲律賓處于熱帶地域,一年兩季,雨季和旱季。漫山遍野的椰林、蕉園、芒果、菠蘿。取之不盡,採之不絕。先祖就在這以天作被以地為床的土地上,為自我生存掙扎著。
就在那一個天黑風高的日子,先祖縮卷在一株老芒果樹槎上歇息。忽聞樹下有響動,往下一看,見有幾個土著在樹下掏什麼。先祖併住氣息一動不動靜呆樹上。一會土著離開了,先祖怕土著返來,一夜未眠。天一亮,先祖急忙下樹,往樹坑裡一掏,天降橫財!竟然埋著一斗珍珠。
先祖急脫下破衫,將珍珠包上,遠走另一埠頭。故事的真假已無從考據,只能是信不信由你!
媽媽的祖父在朗嗎倪地,經幾代人的艱苦奮鬥,勤儉積累,成家立業,兒女成群。他不忘母國故土,遂命大兒、二兒(外祖父)返廈門讀書。英俊倜儻的祖伯父在廈門一廟會上與陳嘉庚的妹妹相遇,不久陳家即來提親,最終喜結良緣。據說送嫁的〞紅漆籃〞從〞鐘樓腳〞排至大同路〞同英布店〞。婚後一同返回菲律賓,育有一兒一女。後來,媽媽的祖父又將兒孫們都送回廈門學習中文,叔公們和大舅都進了鼓浪嶼英華書院就讀,姑婆們和媽媽、阿姨進了鼓浪嶼毓德女子學校。每當週六放假,著西服結隊回到禾山後埔社,鄉鄰們都會笑著說:那群〞番仔兵〞又操回來了。年復年,學成後回菲律賓,媽媽的祖父為能將部分血脈留歸故土,從菲律賓匯錢,在後埔社買下大片田園,留下外婆和她的孩子在廈門禾山後埔社古宅,守著陽光守著家。但也造成日后土改時外婆被冠上〞華僑地主〞的桂冠,當時年幼的我目睹外婆被押跪在曬穀場炙熱的地上,頭頂著曝烈的驕陽被〞鬥爭〞著。那殘酷的景像,幾十年來未能從我的腦海裡褪去。後雖有政策,沒了〞華僑地主〞,但土地全被充公了。這是後話。
平靜的日子沒多久,媽媽的祖父在菲律賓病了,自知來日無多,希望身後可回歸故土。即由外祖父及大舅護送回廈門禾山後埔社古宅。不久即駕鶴西去。終了卻老人的心願:生在他國,死能安息在搖籃血跡的鄉土。
辦完老人的葬禮,外祖父和大舅即整理行裝準備返回菲律賓。就在這時,遭遇到〞日本仔上山〞(侵佔廈門)。日本兵從五通登陸,見人就殺。哀鴻遍野慘不忍睹。外祖父即帶著大舅逃亡,水路已行不通只好往內陸行。在出村時遇到日本兵,外祖父和大舅躲在死人堆裡逃過了一劫。隨後,父子走失散,大舅幾經碾轉終于回到菲律賓。外祖父卻一路走去到了緬甸,在一偶然的機會,參加了中國遠征軍當了英文翻譯。外祖父最終也沒能重返菲律賓。結束了在遠征軍的翻譯工作後就在緬甸仰光的一所華文中學教英語。單身一人過著清貧的教書生涯。外祖父學貫中西,典型的溫、良、恭、儉、讓,與世無爭。五十年代,周恩來總理訪問東南亞,接見了外祖父,殷切的詢問國內可還有親人。外祖父據實而告,舅舅、阿姨們在學業、工作上都得到妥善的安置。直至1958年,父親通過香港銀行界老朋友匯了一筆旅弗給外祖父,才將外祖父接回廈門安享晚年。葉落歸根,外祖父終于在廈門走完人生的最後旅程。
故事裡的人與事都非常遙遠了,但媽媽的聲音卻是那麼清晰的停駐在我的耳旁。因為,在不知不覺中這一切已成了生命的痕跡。有著笑與淚。爾今,我也成了離鄉人!在父母剛棄養的那二年,思鄉情怯,怕家門開了不聞爹娘喚女聲,見到的是庭院裡樹木凋零花草謝!世間最殘忍的不是不曾擁有,而是擁有後失去。
月亮在白蓮花般的雲層穿過,晚風吹來了一陣陣歡樂的歌聲。我們坐在高高的谷堆旁邊,聽媽媽講那過去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