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洪林:菊香引秋來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2025年09月19日 23:11
“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當陶淵明筆下的悠然意境,穿越千年,初秋的風,已悄然攜來第一縷菊香。
街角的花壇裡,夏菊剛褪盡最後一抹淺黃,早秋菊的花苞,已在晨露中微微鼓脹,像被季節喚醒的金色音符。這些星星點點的鵝黃與淡紫,並非春日百花的喧鬧,而是用一種沉靜的綻放,宣告著屬於秋天的詩意序章。它不像春花趕趟兒似的爭艷,也不似冬雪般決絕,而是在夏末的餘溫裡悄悄醞釀,把暑氣的尾巴與秋風的前奏,織進花瓣的紋路。
葉片上還帶著夏末的餘溫,花瓣卻已浸染了清秋的澄澈,彷彿天地間的靈氣都凝聚在這初綻的花蕊裡,輕輕一碰,便能抖落滿袖秋光。
菊花的莖稈是植物界的"硬漢",青綠色的枝幹,挺拔如竹,卻比竹多了幾分柔韌,即便頂著滿頭繁花,也鮮有倒伏。葉片呈羽狀深裂,邊緣的鋸齒,像被秋霜雕刻過的痕跡,脈絡間藏著陽光的密碼。最迷人的當數花朵,單瓣菊簡約如星,重瓣菊繁複似繡,匙形花瓣有的如流瀑傾瀉,有的若龍爪張揚,將植物的造型藝術推向極致。
田埂邊的野菊開得肆意,細莖上頂著星星點點的黃花,風過時,便很調皮地集體鞠躬;花圃裡的栽培菊則規矩許多,經過花農修剪的株型飽滿勻稱,每一朵花都像是精心排練過的舞者,在秋日舞台上各展風姿。
陶淵明將菊花,釀成了文化符號裡的隱士。當他在柴桑的東籬下,採擷那束帶露的黃菊,不經意間,抬頭望見的南山,便成了中國文人精神世界的桃花源。“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絕句,讓菊花從此與淡泊名利的品格深度綁定,如同現代的手機號綁定微信,成為士人歸隱田園時,胸前最雅致的襟花。這種文化基因在《紅樓夢》中依然鮮活,第三十八回“林瀟湘魁奪菊花詩 薛蘅蕪諷和螃蟹詠”,描寫大觀園中眾人在藕香榭,賞桂吃蟹、提筆賦詩的場景。林黛玉在《詠菊》詩中寫下“一從陶令評章後,千古高風說到今”,既是對先賢的致敬,也將菊花的孤高清逸,融入大觀園的群芳譜。黛玉所作《詠菊》《問菊》《菊夢》三首詩,包攬前三名,展現了她出眾的才情與細膩的心思,讓這抹金黃在脂粉香中,依然保持著不流俗的風骨。此時的菊,是秋日裡的一面鏡子,照見文人對世俗的疏離。
黃巢筆下的菊花,則是披著金甲的戰士。“待到秋來九月八,我花開後百花殺”,將菊花的綻放寫得如戰場擂鼓,金黃花瓣成了起義軍的鎧甲,凜冽香氣化作衝鋒的號角。鄭思肖的《寒菊》則賦予菊花寧折不彎的氣節,“寧可枝頭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風中”的誓言,讓枯槁枝頭的殘菊,都成了堅守信念的烈士。陸游在沈園的菊影裡照見家國愁緒,“菊花如志士,過時有餘香”的喟歎,帶著沉鬱的悲涼;蘇軾卻從菊香中品出曠達,《贈劉景文》中,“荷盡已無擎雨蓋,菊殘猶有傲霜枝”的筆墨,讓經霜的花枝透著倔強的生命力。秋有清寂,也有壯闊,菊的風骨便在這多樣的秋意中,愈發豐滿,不同詩人的筆觸,為菊花的傲骨,勾勒出豐富的精神光譜。
菊花不僅住進了文人的詩稿,更走進了尋常生活的煙火。屈原在《離騷》中寫下“朝飲木蘭之墜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將菊花納入飲食譜系。古人發現,這在夏秋之交綻放的草木,恰能消解換季的燥氣,成了順應時節的養生良方。漢代《神農本草經》首次系統記載其藥用價值,列為“輕身耐老”的上品。
當最後一縷夏風,在簷角收斂起燥熱,當梧桐葉,剛染上第一抹淺黃,暑氣尚未完全褪去,初秋的疏朗已悄然鋪展。雁群還在徘徊,眷戀著夏末的溫熱,唯有菊花,已在枝頭續寫出秋日的詩行。這抹金黃,是孩童眼裡的星光,是生命暈染季節的留白:暑氣未消時,它已在燥熱裡撐起一片清涼;待真正秋深,又將以更濃郁的芬芳,呼應天地的澄明。
菊香引秋來,把中國人的精神密碼,藏進層層花瓣。這縷穿越千年的菊香,早已超越時令的界限。它是東籬下的淡泊,是戰場前的豪壯,是藥爐邊的溫良,更是刻在民族血脈裡的精神圖騰。
當秋風掠過現代都市的樓宇,當霓虹與星光共映夜空,那枝頂的金黃依然在提醒我們:真正的風骨從不是孤高自賞的姿態,而是于喧囂中守一份清醒,于變遷中持一份堅韌。就像這菊花,不與春紅爭寵,不向冬寒折腰,只在屬於自己的時節裡,把生命的力量釀成醇厚的芬芳——那是時光淬煉的智慧,更是每個中國人心底,對從容與堅守的永恆嚮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