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依衣：一葉而知秋

　　晨起，推窗而望，一片黃葉正巧落在窗台上。葉脈分明，邊緣微卷，顯是昨夜西風的手筆。我拈起這片葉子，對著初升的太陽照了照，陽光便從那些將枯未枯的孔隙間漏下來，在掌心投下斑駁的影子。

　　這葉子是從院角那棵老槐樹上落下的。老槐已有年歲，樹幹粗得要兩人合抱，樹皮皸裂如老人額上的皺紋。自我搬來這院子，它便立在那裡，春來發芽，夏至成蔭，秋臨葉黃，冬到枝禿，年復一年，竟成了我生活中的一個刻度。而今這片黃葉，便是它向我遞來的秋之信箋了。

　　人們常說“一葉知秋”，大抵便是如此。其實何須等到滿山紅葉，只消這一片黃葉，便可知秋之將至。這葉子落得早，大約是因它長在樹梢，最先受了風的撩撥。我想，樹梢的葉子，向來比別處的更敏感些，它們高踞枝頭，最先迎接陽光雨露，也最先感知風霜寒意。這倒與人世間的某些角色相似——那些所謂“先知先覺”者，往往也是最先感知時代變遷的。

　　記得幼時在鄉下，老人們看秋不看黃葉，而是看螞蟻。螞蟻若早早地往高處搬家，便是秋要來得早；若螞蟻仍在地面忙碌，則秋尚遠。這法子比看葉子更準，因為螞蟻似乎比樹葉更懂得天時。如今想來，這觀察倒也頗有道理。螞蟻雖小，卻懂得順應自然；人類雖大，卻常常逆天而行，待到災禍臨頭才幡然醒悟，豈不可笑？

　　這片黃葉在我掌心漸漸溫暖起來。我忽然想起去年此時，也曾有一片相似的葉子落在相同的位置。那時我剛失業，整日裡無所事事，便坐在窗前發呆。那片葉子落下來，我竟覺得它是在嘲笑我的落魄。如今工作雖有了著落，心境卻未必比去年開闊多少。人生在世，憂患實多，豈是一片黃葉可以道盡的？

　　鄰家的孩子跑過院子，踩得落葉沙沙作響。他母親在後面追著喊：“慢些跑，小心摔著！”孩子不聽，反而跑得更歡了。這情景年年如此，孩子長高了，母親的叮囑卻未曾改變。秋之于人，大約也是如此循環往復的吧。只是人在循環中老去，而秋卻永遠年輕。

　　我將葉子放在書桌上，它靜靜地躺在那裡，像一個小小的標本。我不禁想起古人說的“落葉滿空山，何處尋行跡”。如今城市裡山已不多見，落葉也多被環衛工人掃去，這詩中的意境，怕是不易體會了。我們失去的豈止是山，更是那份觀葉知秋的閒情。

　　傍晚時分，風漸起。我站在窗前，看那老槐樹在風中搖曳，又有幾片黃葉飄落。它們在空中翻轉，忽上忽下，像是不甘心就此墜落，卻又無可奈何。

　　夜裡讀書，偶見一句：“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忽有所感。這片知秋的黃葉，又何嘗是為了讓我感悟而落的？它不過是順應自然，時候到了便離枝而去。是我自作多情，將人的思緒強加于它罷了。

　　一葉知秋，知的不僅是季節的輪轉，更是生命的無常。那片黃葉從生到落，不過一春秋；人生在世，又能經歷幾度葉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