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仁河:釀秋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2025年09月26日 23:12
深秋已至,田畈上乾乾淨淨,稻穀早已被收拾進了穀倉,剩下稻稈紮成了捆,聽憑餘溫尚存的秋陽把它烤乾。之後的它們,會進駐稻草垛,在村口當起哨兵。
這時候,蚱蜢已經蹦躂不到哪去。隨處可見的麻雀或者田鼠,他們倒是忙得不可開交,把田野上遺漏的最後一粒糧食,搬進他們各自的“穀倉”。農人是不加阻止的,這是個豐收的季節,也讓老鼠們存點餘糧吧。多年前,因為缺糧,我們打過麻雀,掏過鼠窩,現在應該是償還它們的時候了。
天氣不冷不熱,人們不等秋陽把最後一絲水汽吸乾,就播種下了油菜和紅花草籽。油菜和紅花草,是來年春天的主角,這時候還輪不上他們。此時的田野,像一個寧馨的產婦。
相對田野的寧靜,村莊卻是熱鬧了許多。有的人家開始家駕梁做房子了,有的人家吹吹打打,張羅起婚嫁。村莊的上空飄來蕩去的是爆竹硝的氣息、木屑和刨花的氣息,新米炊飯的味道、酒釀的味道和麻糍粿的味道。
此時還早,村裡的傳統節目,比如花燈和儺舞在靜待今冬的第一場雪。但城裡的節目卻坐著手扶拖拉機蹦蹦躂噠地來了。什麼物質交流會、什麼馬戲團、什麼小百花劇團一股腦地塞到了村莊的曬穀坪上。實在擺挪不開,還把靠近村莊的田畈當成了劇場。
物質交流會,是村婦和待嫁的姑娘最願意趕的場兒。二三十年前,村裡人要走四五十里山路到鄉里的集鎮上去買那些琳琅的時鮮貨;去縣城更要起個大早搭上隔天發一趟車的班車才行。如今,在這送到家門口的東西,露天搭個棚,貨架那叫一個長,能擺出十里地去。賣的東西從穿到戴,有吃有玩,那叫一個齊全。雖然,村口的雜貨店東西也還不少,但跟交流會上的東西還是沒法比。至於老戲,那肯定是老太太們的狂歡了。戲劇團的車馬還沒到,黏塗海報的米粒還在碗邊散著熱氣,就有年輕的後生騎車出發去鄰村接自己的外婆、老姑,甚至是未來的丈母娘來村裡看戲了。戲分下午場和晚場兩場,多的是催人淚下的哭戲。那些南奔北突,聞戲則喜、見戲便看的小腳老太哄壓壓聚在台下,她們手裡攥著、襟前別著細花的絹巾,在開鑼之前,就已把劇情演繹得催人淚下。
還是多說說馬戲,馬戲是娃子們的最愛。只要在課間,娃子們嘴巴沒有空下來的,說的都是馬戲團裡自己喜歡的動物明星。有人最愛那鑽火圈的老虎,可偏有人喜歡能夠識字的小狗。只有猴子的表演是大家公認的,那傢伙打扮得小丑樣,是騎車、倒立樣樣在行。最吸引人的倒不是那些馬戲和老戲的開場鑼,而是賀梁起屋的爆竹聲。新屋內人山人海,堂屋裡燭影搖紅,兩邊中柱上貼上“豎柱欣逢皇道日;上梁恰遇紫微星”的紅紙對聯。堂屋正中的橫枋上貼“紫微高照”四個紅紙寫的大字。木匠師傅手托茶盤,足蹬雲梯,登上梁木兩端唱道:紫微高照臨華堂,今日修起狀元府。來日又修金銀倉,斧頭一響驚華堂;手拿金盤圓又圓,金盤裡面五穀全;五色果子撒過東,榮華富貴真威風;五色果子撒過南,新造金屋多團圓;五色果子撒過西,代代兒孫中狀元……”木匠師傅在房樑上唱一句,下面大伙就跟著“好耶、好耶”地應和。樑上人向梁下觀禮的人群不斷拋撒糖果和糯米糍粑。人群頓時大亂,小孩子們是一片哄搶。
秋日懶散地把最後一抹餘輝塗灑在村中那口老古井的井沿上,也同樣塗抹在了歸家途中一臉興奮的姑娘、老太和那群小屁孩身上,暖洋洋的,讓人想哭。浩蕩的人群,唯獨單單少了那些一年中出大力、流大汗的大老爺們。他們在哪?他們醉癱在正午駕梁喝彩的酒桌旁,早已不成人樣。
“萬葉秋聲裡,千家落照時。”這是很多年前的故園瑣憶。如今的你我縮在城市的一隅,在抖擻的秋風下,靠一點往事的回味,靜候下班鈴聲大作時浩大的人潮。就像南遷的候鳥,在第一場雪前搜索記憶裡的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