塗必宏:雨絲叩訪千年柏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2025年09月26日 23:13
暮春的雨是斜的,打在三蘇園的柏樹上,像無數支細筆在寫。我踩著青石板往裡走,鞋跟敲出的聲響被雨絲剪得碎,倒像是誰在身後輕喚,這念頭剛冒出來,就撞見守園人蹲在蘇軾塑像前擦基座。
“先生愛淋雨。”他頭也不抬,手裡的抹布浸了水,把“東坡居士”四個字擦得發亮。我才注意到塑像的衣褶裡凝著水珠,倒像是剛從密州的雨裡走來,還帶著“竹杖芒鞋”的濕意。伸手去碰他袖口的石刻紋路,涼得像觸到嘉祐二年的春闈,那年他二十出頭,在汴京的杏園裡簪花,該也是這樣,衣袂上沾著化不開的潮氣。
轉過碑林,蘇轍手植的銀杏正發新葉,嫩黃裹著雨珠,在風裡輕輕晃。樹底下有塊斷碑,刻著他晚年寫的“閉門書史叢,少有凌雲志”。忽然想起上周加班到深夜,對著電腦屏幕裡密密麻麻的報表,指尖在“提交”鍵上懸了許久,原來千年的猶豫是相似的。他在筠州的貶所裡抄《漢書》,我在電腦桌前的螢光燈下改PPT,都在試圖用一種“靜”,對抗世事的“動”。雨落在碑上,斷口處的青苔洇出深綠,倒像是他沒寫完的那句話,在土裡生了根。
最裡頭的祠堂藏在老柏樹的濃蔭裡,正堂懸著“眉山秀氣”的匾額,字是蘇軾的筆意,卻少了些“大江東去”的豪,多了點“夜雨對床”的溫。廊下有副楹聯:“宦跡渺難尋,只博得三杰一門,前無古,後無今,器識文章,浩若江河行大地;天心原有屬,任憑他千磨百煉,揚不清,沉不濁,父子兄弟,依然風雨共名山。”
雨停了,陽光從柏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在“風雨共名山”幾個字上跳。我忽然想起多年前深秋,老父來城裡看我,擠在公交車裡給我遞剛烤的紅薯,塑料袋上的水珠洇濕了他的袖口,和此刻碑上的水痕,竟有幾分像。原來所謂“共”,從來不是什麼轟轟烈烈的同路,而是各自在雨裡、風裡,卻總記得把體溫留一點給對方。
暮色漫上來時,守園人開始鎖門。他說這園子裡的燈不用常亮,“先生們夜裡愛清靜”。我回頭望,蘇軾的塑像在暮色裡只剩個輪廓,倒像是他在黃州寫《記承天寺夜遊》的那個晚上,月光把人影拉得很長,卻不知是我們在尋他,還是他藉著這草木、碑石,在看我們。
石板路上的水窪裡,盛著半片天。我踩過去,驚起一圈漣漪,倒像是把千年的月光,踩成了碎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