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波:深耕者與歲月的私語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2025年12月18日 23:52
人們總愛說“白駒過隙”,看著日曆悄然撕下的頁碼,便慨歎生命短暫。但沉心細想,生命從不單靠時鐘的滴答聲衡量。其真正的長度,藏于每一次用心的感受,每一段銘刻的記憶中。當我們主動為生命注入更多元、更豐盈的體驗,便是在親手拓寬它的維度,讓有限時光容納無限可能。
生命最動人的姿態,並非在重複中消磨,而是在新鮮的探索裡生長。若生活陷入“兩點一線”的循環,時間便成鈍刀,悄然磨去生命的稜角與活力。而敢于跳出舒適區、擁抱未知的人,總能在未涉足之地,為生命開闢新天。美食家蔡瀾的人生,便是一場隨味覺環遊的旅程。
東京新宿的深夜,他循甜香拐進窄巷,那家三十年鯛魚燒小店正冒熱氣。老闆將烤好的鯛魚燒遞上,外皮焦脆,咬下瞬間,滾燙紅豆沙裹著淡奶香在口中化開。老闆笑說“今日紅豆分外甜”,蔡瀾點頭,覺得這深夜的一口甜,格外慰藉心靈。
曼谷清晨,他擠進市集,冬陰功湯的酸辣味勾住腳步。攤主是位戴銀飾的阿婆,香茅、南姜、檸檬葉在鍋中翻滾,傾入鮮椰漿,投入活蝦。蔡瀾蹲在路邊,捧粗陶碗先喝湯,酸辣于舌尖炸開,繼而椰漿醇厚漫上,最後蝦鮮留于齒間。就著鄰攤阿姨遞來的芒果糯米飯,他頓悟何為“曼谷味道裡藏著的熱烈”。
摩洛哥馬拉喀什市集,他隨賣香料老人穿行,停于一間塔吉鍋小店。揭開燉了一下午的陶罐,羊肉混著藏紅花與肉桂的香氣撲面。羊肉酥爛,湯汁滲入古斯米。老人坐在對面,以阿拉伯語含笑言語。蔡瀾雖聽不懂,卻從對方眼中笑意與唇間美味,品出味覺原是跨越語言的橋樑,能將陌生善意直送心底。
幾十年來,他舌尖所嘗的新味,皆成生命獨特印記;與食相關的故事,俱為人生珍貴片段。這些鮮活體驗,不僅賦予生命活力,更讓有限歲月在多樣探索中得以延展。
蔡瀾以開放的感官擁抱世界廣度,而延伸生命的另一法門,在于如村上春樹般,對日常進行深度耕耘,遠離無效消耗。他自三十歲專職寫作起,便建立起一套簡樸規律的生活韻律。清晨微光中,他伏案四小時,與文字為伴,專注創作;午後則跑步或游泳,在身體律動中澄澈思緒;夜晚或靜讀,或聆樂,滋養精神。他極少參與無謂應酬,避免瑣事侵擾。正如他在《當我談跑步時我談些什麼》中所言:“我能一直寫下去,多虧了這樣規律的生活。”這份對時間珍視的自覺,使他在四十餘載創作生涯中持續迸發活力。從《挪威的森林》到《1Q84》,一部部作品不僅構築了豐饒的精神世界,更讓他在專注的體驗中,將每一刻過得飽滿而深刻。
若新鮮體驗拓展了生命的廣度,那麼高質量的深耕則積澱其厚度。同一經歷,淺嘗輒止者只得模糊掠影,而潛心鑽探者,卻能從中掘出本質,將體驗沉澱為生命養分。敦煌研究院名譽院長樊錦詩,便是以六十餘載光陰,在莫高窟風沙中書寫了“堅守與深耕”的傳奇。
初至敦煌,她方二十出頭,面對漫天黃沙。洞窟昏暗,全憑手電光觀摩壁畫。老研究員叮囑“要慢看,方能懂”,她遂懷揣放大鏡與筆記本,日復一日沉浸其中。為究唐代《五台山圖》細節,她踏木梯近觀,發現屋簷下竟藏著極小的鈴鐺,鈴上紋路依稀可辨;遠山道有挑擔小人,擔上隱現“茶”字。她忘情記錄,直至腿麻電耗,心中卻為又一發現滿溢歡喜。
日後身為院長,她仍保持每日入窟的習慣。嚴冬為考證壁畫年代,連待三小時,手凍得發紫,筆記卻滿載新得。人問其枯寂否,她笑答“每日皆有新發現,何枯之有?”從青絲到白髮,她的生命已與石窟緊緊交織。于她,相伴莫高窟的每一天皆非重複,今日或見新的色彩痕跡,明日或識新的歷史信息,每次細緻觀察、每次深入研究,都是對生命體驗的昇華。這份對體驗質量的極致追求,使她的生命不僅跨越時間長河,更在與千年文明的對話中,獲得了不朽的價值。
生命從來不是一場與時間的賽跑,無需為指針轉動而焦慮。它更像是一次與體驗的擁抱。減少無謂消耗,勇敢探索未知,用心深耕所歷,讓時光的每一刻充滿感知與意義。如此,生命便能在不經意間,突破時間的藩籬,延展至更廣闊、更豐盈的境地。那手電光下凝視千年的壁畫,每一次深入的解讀,都照亮了生命自身的永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