欒德慧：元旦舊憶又牽情

　　吃肉與照相，在如今是再尋常不過的事情了。可在上個世紀七十年代末，對於我們這些身處東北農村的孩子來說，實屬屈指可數的幸福和奢侈。那時候大多家庭只是勉強解決了溫飽問題，生活都還捉襟見肘。我是獨生子女，父親是赤腳醫生，母親是民辦教師，家境相對好一些。但我也同其他孩子一樣，一入冬就期盼“陽曆年”(元旦)的到來。因為這天，農家大多殺年豬，即便家中沒殺豬的小孩，也會隨大人受邀到左鄰右舍盡享肉食，那種大快朵頤的幸福感是一年中絕無僅有的。

　　依稀記得是1979年元旦下午，餐畢愜意的我正興奮的在外面玩耍，聽到生產隊廣播通知，說公社照相館進村照相了。我趕忙跑回家中，由於剛享用了豬肉大餐，一時沒好意思表明心願，便在忙著拾掇的父母身邊轉來轉去。那時家中沒有冰箱，家家都把留著春節吃的肉用冰雪暫時冷藏起來，其餘的則用鹽醃上留待日後炒菜用。父親看出了我的心思，沉默片刻後對母親說，快過年了，你帶孩子去照張相吧。

　　那個年代，大家幾乎都沒有像樣的應季衣服。母親把遠在黑龍江的三姨為我買的準備過年穿的小海軍服給我換上了，自己則換上了一件平日不捨得穿的春秋花布衫。

　　照相的地點在隊長家院內。拍照使用的是固定在木角架上的上翻蓋相機，攝影師用黑布遮住腦袋和取景框，通過手持氣囊握柄按下快門，然後把膠卷帶回去進行沖洗。照一份相片似乎是幾角錢，但對一般家庭而言屬於不小的支出。所以，現場儘管聚集了很多人，但基本上都是圍觀。看到母親領著我去照相，很多小朋友都流露出羨慕的神色。

　　元旦當日好事連連，母親說我那天連晚上睡覺都是樂滋滋的。

　　然幾十年後再看那張老照片，我的心被驀然刺痛——這烙滿我欣喜印記的照片，竟是我與母親唯一的合影。我自18歲參軍離開家鄉後，至今與父母天各一方。雖說現在也能經常回老家看望父母，但對吃肉與照相早已興致索然。基於特殊的工作性質，我很少能於元旦回老家，加之我早年婚姻失敗後一直獨身，年邁的父母不再張羅殺年豬，顧及我的感受也從不提合影。

　　想到“子欲孝而親不待”這句古語，我趕忙打開手機與母親進行了視頻通話，告訴她：這次元旦我要提前回老家，買頭豬一起吃肉，一起合影。

　　母親開心極了，如同兒時的我那般喜出望外，並喊來父親一起聽電話。隔屏望著父母溢滿笑容但卻不再年輕的臉，我眼中有淚意輾轉，無法言說的酸楚與愧疚，在心底悄然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