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文田：泉州開元寺及東西塔

　　提起福建泉州，人們往往會想到“海上絲綢之路起點”“世界遺產城市”“世界美食之都”等一系列熠熠生輝的稱號。然而，真正走進泉州便會發現，這些榮耀並非憑空而來，而是深深植根於這座城市綿延千年的歷史肌理之中。若要理解泉州的精神氣質與文化格局，開元寺與東西塔，無疑是一處繞不開的起點。

　　清晨的泉州老城，尚未完全甦醒。我沿著中山路緩步前行，騎樓的木窗在晨光中顯得斑駁而溫潤，街邊小店已飄出麵線糊與油條的香氣。穿過逐漸熱鬧起來的人流，開元寺那道厚重而靜謐的山門，彷彿一道時間的門檻，將人從現代城市引入千年前的宋元泉州。

　　開元寺始建於唐垂拱二年(686年)，原名“蓮花道場”，距今已有一千三百餘年歷史，是福建省規模最大、歷史最為悠久的佛教寺院。寺院坐北朝南，中軸線層層展開，整體格局宏闊而不張揚，處處透著歷經滄桑後的從容與自持。1982年，開元寺被列為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2021年，作為“泉州：宋元中國的世界海洋商貿中心”的重要組成部分，列入《世界遺產名錄》。

　　步入寺內，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寬闊的前庭與古老的石板路。腳下的石板被無數僧侶、香客與行人踏得光滑溫潤，彷彿每一塊石頭都銘記著來往的腳步聲。抬頭望去，東西兩座石塔分立寺院兩側，巍然聳立，塔影映入蒼穹，構成泉州最具辨識度的城市天際線。

　　東西塔，正式名稱為鎮國塔與仁壽塔，均建於宋代，是中國現存最高的一對石構佛塔，也是泉州世界遺產的核心組成部分。兩塔皆為五層八角仿木樓閣式結構，高度均超過四十八米，通體以花崗岩砌成。歷經千年風雨洗禮與無數次地震、颱風侵襲，至今依然巍然不動，堪稱中國古代建築史與工程技術的傑作。

　　走近東塔，細看塔身浮雕，令人歎為觀止。佛像、菩薩、飛天、護法、供養人等形態各異，線條流暢，神態生動，既具中原佛教造像的莊嚴肅穆，又融入海洋文明與多元文化的審美特徵。學者指出，其中可清晰辨識出印度、波斯乃至中亞藝術的影響，這正是宋元時期泉州作為國際大港、萬國商舶雲集的生動寫照。

　　站在塔下仰望，塔身層層向上收分，比例勻稱而穩健，給人一種向上生長的力量感。這不僅是宗教信仰的象徵，更是一座城市精神的外化，包容、多元、堅韌而開放。難怪有人說，若只看一處便能讀懂泉州，那一定是開元寺的東西塔。

　　繼續向內行走，大雄寶殿靜靜佇立。殿內香火不盛不衰，既不喧鬧，也不冷清。前來禮佛的人群中，有白髮蒼蒼的老人，也有背著書包的學生，還有輕聲交談的外地遊客。這裡不像某些景點刻意營造熱鬧氛圍，更像一座仍被城市日常使用的寺院，佛教並未被展覽化，而是自然融入泉州人的生活節奏之中。

　　殿旁的甘露戒壇、藏經閣、參天古榕以及歷代碑刻，無不在無聲中講述著泉州的歷史層次。唐、宋、元、明、清，各個朝代的印記在這裡層層疊加，卻並不顯得雜亂，反而構成一條綿延不斷的歷史脈絡。泉州的歷史並非斷裂，而是如寺中老樹一般，一圈一圈向外生長。

　　值得一提的是，開元寺並非一處封閉的宗教空間，而是一座見證中外文明交流的活化石。宋元時期，泉州是世界上最繁忙的港口之一，來自阿拉伯、波斯、東南亞乃至歐洲的商人雲集於此。佛教、伊斯蘭教、景教、印度教等多種宗教在泉州並存共生，而開元寺正是這種多元共生格局的重要組成部分。

　　離開大雄寶殿，回望東西塔，塔影與藍天、白雲、古榕相互映襯，構成一幅極具泉州氣質的畫面。不張揚，卻耐人尋味；不喧嘩，卻厚重深遠。這種氣質，正是泉州能夠成為世界遺產城市的深層原因。

　　許多城市的歷史被封存在博物館中，而泉州的歷史，卻依然住在街巷、寺廟與市井生活裡。開元寺不是被圍起來供人參觀的遺址，而是泉州人生活的一部分。清晨有人前來晨練，午後有人在樹下納涼，傍晚香客進出，夜色降臨後，塔身燈光亮起，與城市霓虹遙相呼應。

　　當夜幕緩緩落下，我再次站在寺前廣場，遠遠凝望東西塔。燈光勾勒出塔的輪廓，石塔在夜色中愈發沉靜而莊嚴。千年前，這裡或許也曾有商旅駐足，聽著異鄉口音，看著同樣的塔影。千年之後，世界早已不同，但這座城市依舊以自己的方式，講述著關於交流、包容與傳承的故事。

　　泉州的魅力，不在於一眼驚艷，而在於越走越深的體會。開元寺與東西塔，正是這座世界遺產城市最穩固、也最恆久的文化根基。走近它們，也就走近了泉州的靈魂。(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