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重揚:絲路交響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2026年03月14日 01:54
在西北大地上,有路如虹。歷史的斑斕色彩在這裡交織,文化的細密回聲在這裡低唱,時代的強勁波濤在這裡衝擊。
這條路寬展,足跡跨越了歐亞。這條路悠長,一走就是千年。這條路雋永,是深烙著的文明的履痕。
一到長安,重回大唐盛世。古城牆圍成的雄奇版圖裡,大唐不夜城複製著十三朝的繁榮,人們從全球各地降落,擠進了熱浪裡,各種膚色的遊客融進文化的海域,水洩不通,在西安城最繁盛的隊伍裡,我們摩肩擦踵,近距離地辨認著來自五湖四海的膚色、瞳孔、語言,我確信,在這裡,我們可以遇見曾經繁盛歷史中豐富的面孔。千年前,大唐西市萬商雲集,車隊和駝隊停靠在歷史的碼頭上,將絲綢、瓷器、瑪瑙、瓜果連同中西文化一起擺渡,穿越邊塞、沙漠、異域,通達遙遠的國度。如今,西安國際內陸港,中歐班列繁忙奔走,新時代的西安依舊是重要樞紐,用中國速度推動著經濟貿易的深度融合,繼續著絲路交易東西的傳奇。有經濟發展的高樓林立,也有歷史文化的遍地古風。一曲秦腔起,三秦大地多少繁華交響。
向西,天水秦風依舊。渭水悠悠,伏羲和他的族人們擎著文明的火把,隨之向四方流淌,灌溉出九州的豐腴。秦人的鐵蹄輕輕踏過,開出新時代的花圃。回到龍城,我們離最古老的先祖只差八千年的時空。我們來自九州,都是羲皇后裔。朝拜伏羲,為先祖帶來華夏後裔們最新鮮的聲音和笑容。商隊們離開長安,在天水好好休整一番,這裡有美酒醉人、有文化厚重,痛別東土,商隊們將去往邊塞、痛飲長風。天水的溫柔,短暫而深刻。如今,在天水古城的驛站,我們長久停留,在琳琅滿目的文化印刻裡重讀絲路,重讀杜甫的明月,重讀蘇蕙的回文,重讀李廣的悲憤。如今,明月飽滿,回文成詩,王侯俱滅,飛將長存。事實證明,有些東西雖然耀眼,卻注定渺小。只有衝破枷鎖,在苦難和挫折上歌舞,才能在漫長的歷史裡留下永恆的背影。長江流域和黃河流域在這裡逼近又分別,齊壽山作為兩河的分水嶺,成為一道重要的界碑。獨特的地理構造,締造了天水靈秀的山水,也涵養了厚樸的人文。麥積山上,煙雨熏染,那高懸的佛國猶如幻境,登上,可以暢飲秦嶺西麓的清風。即將離開時,忽聞山歌起,竟然不捨得離開此地。
直上,到蘭州。在蘭州,黃河的鳴叫低沉溫和,如哺育兒女的母親,溫婉可親,越過蘭州後,它將懷著西部深厚的風土,九轉而上,奔向渤海灣。蘭州是黃河的長子,它溫厚內斂,始終留在母親的臂彎裡成長。百年鐵橋作為蘭州的標誌之一,已經經過了上百年的歲月,依然據守在時代的浪濤裡,看著一波波的新浪潮奔湧向前。在蘭州,找一個老巷口,排著隊去吃一碗蘭州牛肉麵。別怕等,一碗正宗的牛肉麵,值得你等上片刻,等拉麵師傅拉扯幾次,把各種面扔進滾燙的鍋裡,不等你坐穩,一碗色香味俱佳的牛肉麵就上了桌。一大口,把蘭州的靈魂吸進肚腹間,酣暢淋漓。沿著河岸,可以默默行走,也可去河邊,握一握泥黃的浪花,聽一聽黃河的溫度。黃河奔騰,輸送著源頭活水;水車旋轉,輸送著遊人的歡笑;蘭州奔走,安撫著東西往來的疲憊。黃河裡面舀一瓢,一半泥沙一半水,夜色瀰漫,在岸邊徘徊。忽然遠處幾聲鼓子,客心已碎。
在敦煌,石窟群苦等了千年。等來的,是七分的掠奪,和三分的惋惜。在殘破的歷史上,敦煌縫補著文化的袈裟。當我抵達,歷史的無盡和大地的廣袤,一起沖淡了我的存在。我是一粒沙,融進了風裡。跟著風,我看到了其他沙粒的樣子。是佛陀指尖的單薄,是石龕深處的幽暗,是高崖頂端的柔和,是立壁可觸的粗糲。是沙丘悠長舒緩的鋪陳,是月牙湖底深淺漂浮的沉靜,是遠去的駝峰逐漸模糊的縮影,是蒼鷹尖嘯後抵達的餘音,是夕陽沉落後大地的惋惜聲。來敦煌,我盤旋幾日,最後認識到,這是座沙粒堆起來的城市,一切都來自沙粒。不過,文化來自沙粒,高于沙粒。遠道而來的遊人們耗盡假日,把最後一絲力氣扔給敦煌,偷偷帶走了一些沙子。居住在這裡的人,收拾著遠方客人的笑容和滿足,他們守候著,守候著美好生活,也守候著敦煌的名字。臨行前,快車催發,我感覺,有人在反彈琵琶,大地入眠。
喀什格爾,胡楊樹正值盛年,它伸展著筋骨,與池水裡的倒影對視。在大漠,一株樹就是一座沙丘。一座一座,星羅棋布,連綴成了祖國最西北的勝景。生長千年,站立千年,沉睡千年,沒人能見證一棵胡楊的一生,即使是一個強大的王朝倒下,胡楊們都不肯輕易地倒下。在歲月更迭和滄海桑田里,胡楊們倔強地守護著腳下的大地。在萬里絲路中,喀什是國內的終點,全線的中點。吐曼河穿城而過,滋養著大片綠洲,帶來了數不盡的希望。奔波無數黃沙的客商們,來到這裡後驚呼起來,駝隊撒開蹄子,奔向河水和綠洲,它們已經煎熬了一兩個月,幾乎支撐不住了。走進喀什古城,伊斯蘭文化氤氳其中,足足沉澱了十幾個世紀。在喀什,很輕易產生一種錯覺,彷彿時間的風流過這裡,並沒有帶走什麼。歷史、文化、河流、沙漠……眾多元素在這裡交匯,房屋、山川、樹木都保持著相同的土黃色色澤,讓人驚訝于喀什高度的色系統一。在喀什,理應接受邀請,進入一次刀郎木卡姆,讓自己在高亢熱烈的曲調裡燃燒起來。燃燒,一直到永夜。
絲路如帶,揪扯著東西。每一處文化打結,都留下一座底蘊厚重的城市,成為我們嚮往的地方。人們沿路追尋,在物質和精神的交換裡,尋覓著滿足和歸宿。
經緯線在西北大地上碰撞出一個個文化強音,聽得人熱血僨張。那是歷史的低語,也是時代的搏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