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基雲:土築流年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2026年03月27日 23:46
閉上眼,那堵牆便清晰浮現在眼前。不是城裡樓房那種粉白光滑的牆,是一堵帶著煙火氣的真土牆。
地基由泥土壘就,粗糙土塊層層相疊,縫隙間嵌著碎石與乾枯草莖。往上,是父親和哥哥用踩熟的泥漿混著稻草,一捧捧填入模子拓成型,帶著莊稼與牲畜的混合氣息,在日光裡漸漸變硬,碼砌成我們賴以安身的四方院落。牆內壁買不起石灰粉刷,哥哥便去幾里外的苦驢河田埂,一擔擔挑回一種特別的土。這土遇水化開,竟泛著清凌凌的白,似把月光碾碎了融在裡頭。哥哥用抹灰刀細細抹了兩遍,牆面便平整素淨,像鄉下人洗淨後曬在日頭下的臉龐,透著質樸的光。夜裡,油燈的光暈映在牆上,漫開一層溫柔的毛茸茸的白,那是我童年夢境最原始的底色。牆是土做的,我們棲于土中,呼吸著土的氣息長大。
牆外,便是滋養我們的無垠土地。父母是真正從土裡刨食的人,他們的一生,如一張拉滿的弓,始終對著這片土地。春日裡,犁鏵剖開水田,黝黑泥浪在父親腳下翻湧,蒸騰出腥甜溫熱的地氣。母親躬身田間,將翠綠秧苗一株株栽進泥濘,似給大地繡上最精細的紋樣。旱地也無半分閒隙,紅薯壟要起得周正,花生種要撒得勻淨,棉花苗要間得疏朗有致。他們的脊背永遠朝著天空,臉龐始終對著泥土,汗水滴落,轉瞬便被乾渴的土地吮吸殆盡。這片土地沉默地接納一切、饋贈一切,也承載一切。我自會走路起,便在這崗沖交錯的丘陵間奔跑,在荒坡、塘埂上放豬,看它們用鼻子快活地拱開板結土塊尋覓草根;在收割後的稻田與河灘趕鴨鵝,看它們的蹼趾在濕泥上印下竹葉般的痕跡。更多時候是瘋玩:河裡的蚌與塘裡的魚,是自然的饋贈;我們則用雙手向土地討要玩具。
離家不遠的地方,曾修一處水利設施,挖出極深的溝渠,裸露出大片黃土層。那是一種沉鬱的“死黃泥”,黏性極強,藏著沉默而可塑的力量。我和夥伴們如獲至寶,用手摳出大塊黃泥,在青石板上反覆摔打,直到它柔韌如麵團。我們做“黃泥炮”,把泥團捏成碗狀,高高舉起再口朝下奮力摜在地上,“砰”的一聲悶響,底部炸開個洞,比誰的響聲烈、破洞圓。也做更精巧的物件:泥坦克、泥手槍。做泥手槍最費神,要捏出逼真的輪廓,連扳機護圈、準星都不能含糊。我們用削鉛筆的小刀,在槍身上仔細刻出花紋,或是波浪線,或是“個”字形。刻完便尋來墨汁,或是從鍋底刮些煙灰,仔仔細細塗勻,擱在陰涼處晾乾。曬乾的泥槍沉甸甸、黑黝黝,握在手裡,竟有幾分真鐵器的威嚴與冰涼。我們把它別在腰上,在野地裡衝鋒對陣,威風極了。只是這份威風格外脆弱,一次忘情嬉鬧中,槍管撞在玩伴身上,“卡”地一聲斷成兩截。斷面是乾澀的黃土本色,方纔的烏黑威儀瞬間消散,只剩掌心一抔無用的碎渣。我們愣怔片刻,並不懊惱,轉身便奔向取之不盡的黃土堆。那時不懂,有些碎裂,從來無法彌補。
這片土的故事,不止于孩童的嬉鬧。老人們蹲在牆根曬太陽,嘴裡總絮叨著陳年往事。說得最玄的,是解放前有人在苦驢河邊解手,百無聊賴間摳挖岸邊濕土,竟從泥裡摳出一副金牌九。後來拿去當鋪典當,得了一筆橫財,便舉家遠走。鄉人都說,那是古時曹操在此屯兵時,將軍們遺落的物件。我從未見過那金燦燦的牌九,卻對另一個傳說深信不疑。老人們說,曹操為運送兵糧,命人開鑿一條連通長江與淮河的運河,卻不料“日挖一丈,夜長八尺”。負責的將軍鬱鬱而終,葬于本地,留下了“將軍嶺”的地名,也留下了半拉子“曹操河”。月光下無數沉默的脊背、混著泥土的汗水、鐵鎬撞擊砂石的聲響,還有那位將軍沉重的歎息,似都滲進了河底淤泥,成了這片土地記憶的一部分。
如今,離曹操河十幾公里外,新開鑿的江淮運河已全線通航,浩蕩水波劈開了我曾奔跑過的岡巒。
記憶中的故土,是月光下素淨的土牆,是掌心可塑終又碎裂的黃泥,是傳說裡帶著體溫與歎息的金牌九與孤墳。如今它不再需要一雙玩泥巴的手去撫摸,也再無縫隙容納那些陳舊的故事。它靜默地消融在新時代的泥土之下,化作了另一重更為深沉的地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