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海貝:大漠心印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2026年08月07日 00:58
從未去過敦煌的人,往往對敦煌有著最完整的想像。多年來,敦煌對我而言不只是一座城,更像一個夢境,所有意象如同種子埋在心裡,慢慢長成一片風景。
列車向西,華北的田疇漸成黃土溝壑。過了蘭州,綠色愈發稀疏,大地呈現出乾燥的焦黃。鄰座是一位研究敦煌樂舞圖像的年輕學者,第三次前往。他展開唐代《觀無量壽經變》複印件,輕點畫中琵琶伎的手指:“這個指法叫‘掃弦’,今天新疆的維吾爾樂師還在用。”穿越千年的指尖讓我感到時間失去了線性,唐朝與現代在某個維度上重疊了。他說,河西走廊是絲綢之路咽喉,文明的十字路口,敦煌便是這路口的燈塔。
黃昏時在柳園換乘大巴,駛上215國道。瀝青公路筆直伸向地平線,兩旁是礫石戈壁,偶爾點綴駱駝刺。天空極高極遠,太陽沉落時黑暗從東邊湧來,片刻吞噬整片天空。在這極簡的景觀中,任何動靜都被放大。
敦煌城被沙漠緊緊包圍,客棧四合院裡葡萄籐爬滿架子。老闆泡了枸杞茶叮囑:“明天去莫高窟要早起,七點出發,避開人流。”躺在炕上,窗外風聲捲著沙粒,腦海裡浮現出幽深洞窟與無名畫工的身影,在如此偏遠的荒漠中,他們如何創造出這般輝煌?
車到莫高窟時,太陽剛剛升起。陽光斜射在崖壁,把九層樓染得金黃。這座木結構建築是莫高窟的標誌,裡面供奉著第96窟的彌勒大佛,高35.5米,是中國第三大佛。從遠處看,九層樓像一隻展翅欲飛的大鵬,又像一頂莊嚴的冠冕,戴在大地的額頭上。
但我沒有先去看九層樓,而是走向了陳列中心,那裡的復原窟可以近距離觀看。第45窟是盛唐代表,正壁龕內佛陀安詳,阿難俊秀,迦葉持重,菩薩豐腴,天王威武,所有塑像與壁畫渾然一體。我站在那裡,久久無法移步。以前在畫冊上看過這個窟的照片,但平面的圖像無法傳達立體的震撼。
身後忽然響起聲音,是火車上遇見的學者,他邀我同去第254窟做記錄。窟內很暗,手電照亮南壁《薩埵太子捨身飼虎圖》時,我愣住了,太子橫臥,三虎啃食,他臉上卻帶著近乎喜悅的平靜。北魏的畫作,色彩交織成殘酷又神聖的交響。學者說:“畫這幅畫的人,一定深深理解什麼是‘捨’。不只是捨身,更是捨我。”太子的眼睛半睜半閉,細微的白粉讓眼神活了起來,我從那裡面看到了慈悲。歷史在這裡層疊,北魏上覆唐代,唐代上覆宋代,莫高窟是用石頭、泥土、顏料和信仰寫成的史書。
莫高窟前曾有大泉河,如今乾涸,河床佈滿礫石,蘆葦白茫茫一片。我忽然想起常書鴻,當年他在巴黎看到《敦煌圖錄》,毅然回國,帶著妻女住在破廟,修門窗,清積沙,臨摹壁畫。妻子離去後,他獨自守著石窟。他在自傳中寫道:“薩埵那太子可以捨身飼虎,我為什麼不能捨棄一切而侍奉這座偉大的藝術寶庫?”侍奉,這個詞在敦煌有特殊份量,侍奉的不只是壁畫,更是一種文明在極端環境下依然綻放的精神。
下午去月牙泉。鳴沙山連綿,沙粒在傳說中是古代軍隊的吶喊。月牙泉靜臥沙山環抱中,碧綠清澈,水草搖曳,四周蘆葦叢生,鳴月閣飛簷翹角在沙漠中既突兀又和諧。登上閣樓,月牙泉鑲嵌在金色沙盤裡,沙脊起伏如浪。在無邊的荒涼中,一點水的存在就是生命的宣言。我坐在泉邊想寫點什麼,筆卻懸在空中,有些美拒絕被描述,只需被感受。它在這裡存在了千百年,見證商隊、僧侶、詩人、遊客,它不說話,卻什麼都知道。暮色降臨,管理員催促離開,回首最後一眼,月牙泉已沉入暮色,只有鳴月閣如劍守護著沙漠的心臟。
離開那天清晨又去莫高窟。遊人未至,我在第16窟旁停下,旁邊第17窟就是藏經洞。1900年王圓菉在此發現五萬多件文物,敦煌從此名揚世界,但隨之而來的是掠奪與流散。陳寅恪說:“敦煌者,吾國學術之傷心史也。”傷心之外,一代代敦煌人從各地來到這片荒漠,一待就是一輩子。第254窟的薩埵太子已給出答案,有些東西值得用生命守護。
回市區途中,在白馬塔停步。這座樸素殘破的磚塔為紀念鳩摩羅什的白馬而建。公元382年他從龜茲來敦煌,後去長安譯出《金剛經》等佛經,影響千年。歷史從來不是高高在上,它與日常生活混在一起。
傍晚坐車回柳園,夕陽染紅戈壁。來時是期待,歸時是充盈。車過漢代烽燧遺址,烽火不再,駝鈴依舊。有些消失了,有些留了下來。三天雖短,卻像經歷了三年。敦煌的遼闊不僅在空間,更在時間,在這裡,一千年不再只是抽像的數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