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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誠:黃河攬盡金城影

2026年08月07日 00:58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字体:↑大 ↓小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2026年08月07日 00:58

  岸邊的槐樹柳樹濃蔭鋪地,幾縷蟬鳴從枝葉間漏下來,落在河灘的卵石上。樹影在卵石間晃動,像河水漫上來的印痕。蘭州的夏天來得乾脆,陽光一烈,整座城就坦坦蕩蕩地熱了起來。

  黃河從兩山之間穿城而過,河風裹著暑氣撲在臉上,帶著水腥味兒。兩岸的山影落在河心,被水流扯得忽長忽短。枝葉撐開密不透風的樹冠,將河岸罩在厚實的蔭涼裡,蔭涼也是影子,千萬片葉子疊在一起的。霍去病的馬蹄影子沉入泥沙深處,左宗棠抬棺西進栽下的柳影百年未散,羊皮筏子客的身影融進波紋。如今鐵橋靜立,水車停轉,只有河水還認得當年的月光。

  黃河水渾得發稠,翻湧著往東邊而去。浪頭投下零碎的影子。碼頭的幾個老漢把魚竿插在石縫裡,他們的影子斜鋪在台階上,和魚竿的影子疊在一起,一動不動。不遠處茶攤擺著桌椅,三炮台的甜香混著河水的氣息飄過來。快艇駛過,劃開白色的水紋,水紋裂開又迅速被渾黃的影子覆蓋。百年中山橋的影子時而落在水面上,時而被波浪切成一段一段,彷彿把蘭州城的過往與現在連在一起。

  想起上大學那會兒,和幾個同學來河邊遊玩。一位同學指著河水說,你看這水,從青藏高原一路滾下來,帶著雪水和泥沙,像一條泥龍。我們幾個人的影子並排落在河灘上,被斜陽拉得又長又淡。我忽然覺得,蘭州人的脾性大概就是被黃河泡出來的,敦厚,執拗。那種脾性沉在河水的影子裡,看不見,卻摸得著,像冬天河面薄冰下的活水。

  白塔山綠得厚重,皋蘭山綠得鮮亮,兩座山的影子夾著河水,像一壺溫過的老酒。一百年前,羊皮筏子從這裡撐到寧夏,筏子客的號子聲壓過浪頭,筏子客的影子在水面上晃蕩,比命還輕,比日子還重。四十多年前,兩岸的廠房把煙囪伸向天空,煙囪的影子斜斜地戳進水裡。如今筏子換了活法,坐的都是遊人,廠房退了,只留下河水還在一刻不停地奔流。

  從河灘走上來,坐在木椅上歇腳。刷手機看到有人發青海黃河上游的照片,水是清的,藍綠藍綠的。我抬頭看看眼前渾黃的河水,想起第一次來河邊,同學說這水渾得像碗麵湯,我說像熬了千年的茶。那渾黃裡頭沉著山影、橋影、人影,沉著霍去病飲馬時濺起的水花,沉著筏子客號子裡沒唱完的半句。那些碧藍是黃河的少女時代,渾黃才是走了千里後的樣子,像走了長路的人,臉上帶風霜,眼裡沉著見識。那些見識就是影子,一層一層疊在水裡,每一層都透出光來。

  陽光斜斜地打在河面上,像碎金子撒了一河,波紋一浪推一浪,那層金黃色散了又聚。碎金也是影子,雲影、光斑和山色攪在一起,被水流揉成了一河的零亂。一個孩子舉著手機喊,河水在發光。我側頭看他的屏幕,只有一片晃動的亮影,薄得沒重量,卻把一整條黃河的渾厚收進了方框裡。

  蘭州的黃河,沒有碧波蕩漾,沒有清澈見底,它就這麼渾渾厚厚地淌著,把今天的光影揉進昨天的浪裡。渾黃是它走過太多歲月的印記。抗戰時車輪碾過鐵橋,橋影、車影和人影攪進渾黃的浪裡,沉沉的。改革開放後河邊擺過夜市,燈火和人影落在水面上,晃了三十年。它什麼都知道,卻什麼都不說,只是把這一切一層一層疊進河底的泥沙裡。那些泥沙就是它的影子,厚得托住一座城,沉得壓住幾百年的風。

  天色漸晚,暑氣淡了些,河風裡有了涼意。白塔山上亮起燈火,燈影鋪在水面上,紅的、黃的、白的,被波浪掰碎又拼起來,像星星倒進了河裡,順著水流拖出長長的尾影。

  回頭看,山影、橋影、燈影,都是黃河的影子。影子裡有山,有城,有我,有霍去病馬蹄濺起的水花,有左宗棠抬頭望見的月亮,有筏子客唱了一半的號子,有那些走遠的人和事。河水把他們的影子收進自己的影子裡,一層蓋一層,舊的沉在底下,新的浮在上面,像河底的泥沙增厚。那些影子不會散,在每一朵浪花裡活著,在每一個看河的人眼裡重新亮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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