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 时事评论

王強:未濟之美:閩南僑厝裏那道留給未來的樓梯口

2026年09月29日 14:39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字体:↑大 ↓小】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2026年09月29日 14:39

  一百多年前,一位蘇格蘭女子站在泉州的屋簷下,把這座城寫進一本英文書。她叫安妮·鄧肯(Anne N. Duncan),泉州人稱她陳安理。一八九三年,她來泉州,主持培英女校近三十年,一九三二年返英。一個外來者,成了這座城最早的鏡子。一九二年,她在愛丁堡與倫敦出版《泉水之城》(The City of Springs)。書裏那一張張老照片,是西街一片綿綿不絕的紅磚瓦屋頂。

  那是一座平房的城市。彼時的泉州約三十萬人口,街巷裏陶瓷、絲綢、燈籠一字排開,居所卻清一色是單層的厝。紅磚、燕尾脊、出磚入石,一座挨一座向水準鋪開,像一片安靜的紅瓦海。閩南人把房子叫“厝”。“厝”是古漢語裏的“房子”,也是一個人安身立命的座標。在陳安理的年代,厝是貼著地面生長的:宗族的規矩、風水的禁忌,早規定它該有多高、多寬、多深。

  然後番客回來了。“過番”是出洋謀生,從南洋回來的人叫“番客”。他們帶回錢,也帶回另一種房子:鋼筋、水泥、花瓷磚,羅馬柱、拜占庭穹頂,要立在紅磚古厝中間。閩南人稱之為“番客樓”。它舊稱“番仔樓”,而“番仔”是早年對南洋人的貶稱,如今已不宜再用。

  新生事物從來不是掌聲開場。鄉人看洋樓的眼神複雜:羨慕裏有妒忌,好奇裏有戒備;樓高了,壓了誰家祖厝、擋了誰家龍脈,都可能是一場爭執。閩南鄉村至今流傳因姓氏諧音而禁建兩層以上的故事。要等有人先蓋三層且安然無事,鄰里才敢跟進。這幾乎是一切文化移植的常態:先被排斥,再被模仿,終被當作自家傳統。

  變化就在觀望中發生。晉江五店市的“樓仔厝”,把南洋外廊接到閩南大厝身上:當年海峽殖民地規定店屋前留約五英尺廊道,閩南人把 five-foot way 譯成“五腳基”,音義參半、並不精確,卻落地生根,把祖廳悄悄抬到了二層。一座大厝就這樣完成了“二樓化”。從平房之城到番客樓成群,中間隔的從來不是技術,而是想像力被撐開的那一點縫隙。

  晉江梧林,人稱“華僑建築博物館”。村口那棟灰色洋樓,是旅菲華僑蔡鹹斜一九三年建的朝東樓。外觀拜占庭圓頂、科林斯柱,內裏卻是閩南大厝的肌理;更驚人的是,在戶戶點油燈、點蠟燭的年代,它已預留電梯井、埋好電線。電梯井至今空著。主體完工時抗戰正艱,蔡鹹斜與長子蔡懷真商定,把裝修鉅款悉數捐出抗日。這一停,再未復工。梧林人叫它:最美爛尾樓。

  在梧林,這不是孤例。順意樓、五層厝,主人蔡順意、蔡德鑨同樣把裝修款捐作抗戰軍資,樓皆半成。沒有琉璃瓦,門樓石雕依然精美;沒有雕花門,山花上仍鑲雙鳳齊飛。梧林人講:房子可以等,救國一刻不能等。蔡鹹斜的三子蔡懷錶,後赴菲律賓投身抗日,壯烈犧牲。

  閩南僑鄉還有一種更樸素的營造:錢不夠時先起一層,把樓梯口留著,上搭簡易頂,稱作“風樓”,等下一批僑批到了再往上加。那道不封的口子,是一個家庭寫給未來的欠條,也是一個民族的野望。它與朝東樓空蕩的電梯井是同一件事:先把可能性砌進牆裏,再等風來。

  這恰是中國文化最深的智慧。《周易》六十四卦,最後一卦不是“既濟”而是“未濟”。既濟是事已成,未濟是事未成。《序卦傳》說“物不可窮也,故受之以未濟終焉”。以“未濟”作終,終點不是完成,而是未完成。番客把樓蓋到一半,是把家安在“還將繼續”裏;閩南人把“未濟”過成了日常。《系辭》說“生生之謂易”,《大學》引湯之盤銘“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道德經》說“道沖而用之或不盈”。留白不是空,而是餘地;餘地不是停頓,而是對未來的信任。不把“成”當作終點,才容得下異質之物進來,被改過、再送出去。

  一個把“未完成”寫在終點的文明,自然不怕房子蓋一半:樓留電梯井,是信它會補上;厝留樓梯口,是信僑批還會到。

  這也正是《向海而興》想說的:不完美不是缺陷,而是創新的條件。跨文化轉譯從難絕對精確,誤讀、變異、重構才是文明流動的常態:蕃薯名在南洋錯位,番茄被汙名化誤讀三世紀,鐵犁在菲律賓被重組,五腳基譯得音義參半卻生了根。每一次“譯得不准”,都長出了新東西。

  從宋元瓷器、清代的茶,到今天的運動鞋服與晶片,泉州人做的始終是同一件事:把外來的接過來,改一次,再改一次,送出去。這便是“晉江經驗”:它不神秘,只是那道不封的樓梯口的放大版:永遠留一個口子給明天的風。

  季風時代,泉州借海貿起家;互聯網與人工智慧時代,它借世界遺產的名片與僑鄉的網路,尋找下一個風口。房子可以等,風不能等。

  陳安理筆下的瓦頂,早已不是城市天際線。一百多年過去,她那面鏡子照見的,已不只是一座平房之城,而是一種向未來敞開的文明姿態。那些留著電梯井與樓梯口的僑厝還在,像一個民族寫給未來的句子:沒寫完,所以一直在等下文。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