鄺瑩燕 :馬尼拉老字號"廈園"的七十年守候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2026年11月18日 23:34
1956年11月19日,馬尼拉湯都區(Tondo)的馬格達萊納街(Magdalena Street,即今天的馬桑凱街 Masangkay Street)旁,一對年輕夫婦搭起了一個簡陋孤零的微型小吃攤。當時攤上別無他物,只有兩角錢一份的廈門潤餅(Lumpia)。在那個動盪未平的年代,誰也無法預料,這一開,就是整整七十年。這,正是馬桑凱街上那家老餐館的故事。
1928年,年僅15歲的廣東臺山少年鄺國球(Lee Yuk),留下了戰火紛飛的家鄉小山村,孑然一身遠赴菲律賓謀生。初來乍到,這個沉穩寡言的年輕人既聽不懂當地華人圈通行的閩南語(Hokkien),也不懂省城廣府話(Cantonese),更別提塔加洛語(Tagalog)和英語了。但他硬是憑著一股硬骨頭在異鄉紮下了根。在當地宗親會的接濟下,他在一家中餐廳找到了後廚打雜的差事,由此踏上了從青澀小工走向一代廚藝大師的漫漫歷程。
正當他在後廚端上一道道家常佳餚時,二次大戰的硝煙再次席捲馬尼拉。這一次他沒能逃過劫難,佔領馬尼拉的日軍軍官強行接管了他所在的廚房。也許是聽過了太多慘絕人寰的暴行。又或許是親眼目睹了侵略者的殘忍,終於在某一天,他挺直了脊樑,堅決拒絕為侵略者做飯。
這一拒絕,無異於簽下了自己的死刑判決書。他被繩捆索綁扔在室外的烈日下暴曬,任其等死。不知過了多久,在滴水未進、風吹日曬的絕境邊緣,一位善良的同伴——廚房裏的一位日本廚師——趁人不備秘密解開了繩索,將他偷偷放走,救了他一條性命。
命運的另一角落,另一段滄桑也在平行交織。出生於浙江、成長於福建(閩南語的發源之地,也是如今絕大多數菲華同胞的祖籍地)的張秀仁(Tiu Siu Lin),於1938年作為避難難民來到了菲律賓。當時,曼努埃爾·奎松(Manuel Quezon)總統實施了庇護計畫,專門接收來自受日軍佔領區波及的中國婦女和兒童(這一“敞開大門”政策也曾讓菲律賓庇護了逃離納粹德國迫害的猶太人)。那一年她只有14歲,獨自一人登上了漂泊的輪船,駛向未知的國度。為了謀生,她在馬尼拉聖米格爾區(San Miguel)的一戶人家做起了家政女傭。
在歷經了馬尼拉的戰火浩劫後,鄺國球與張秀仁的命運軌跡終於在1946年交匯。這是一對憑著堅韌拼勁結成的伉儷——他們不僅挺過了社會與時代的劇烈動盪,更咬緊牙關、甘於苦幹以求生存。他們深知堅持與奉獻的意義,同時也對世界保持著好奇心與探索欲。在此後的歲月裏,鄺國球在多家餐館掌勺,不斷淬煉自己的刀工、火候以及對風味平衡的掌控,無論是西方風味還是亞洲料理,他都如饑似渴地汲取新知、融會貫通。
然而,最美妙的靈感,或許恰恰源於他們自己的屋簷下,源於鄺氏夫婦自家餐桌上的日常——潤餅(Lumpia)。潤餅是一種用薄如紙張的餅皮包裹著燜蔬菜、特製醬汁與豐富配料的廈門經典名吃,也是張秀仁童年故鄉的味道。廈門作為福建的主要港口城市,正是“廈園(Ha Yuan)”餐館名中“廈(Ha)”字的由來。就這樣,1956年,以“廈門之花園”為名的“廈園”潤餅攤正式誕生了。
創業初期,夫婦倆幾乎包辦了店裏的一切:備料、掌勺、洗碗,凡事親力親為。當時,許多鄰居都訂了他們名為"疊菜(t'hiap tsai)"(即搭夥包餐外送)的每日送餐服務,於是他們雇了司機,駕駛車輛將熱氣騰騰的飯菜直接送到顧客家中;第二天再收回前一天用過的餐具。憑藉扎實地道的美味與體貼入微的服務,這個小食攤迎來了源源不斷的客流。為了容納日益增多的食客,餐館先是從1176號搬遷到了更大的1190號,最終落腳於1175號,並一直營業至今。
鄺氏夫婦育有三子一女。次子鄺濟華(Jay Lee)常常回想起童年時的星期天,父親總會帶著他和兩個兄弟去馬尼拉灣(Manila Bay)釣魚。"我們會把剛打撈上來的新鮮石斑魚(lapu-lapu)做成熱騰騰的菜肴,和鄰居們一道分享,”鄺濟華回憶道。
青少年時期的鄺濟華,很多時光都是在馬桑凱街( Masangkay)的廚房裏度過的。1977年,他與高中摯愛施圓圓(Elizabeth Sy)喜結連理,隨後施圓圓決定加入家族事業。修讀過純藝術(Fine Arts)專業的她,親手設計了由字母"h"和"y"緊緊相扣的極簡“廈園"Logo,並一直沿用至今。不過,公公鄺國球傳授給新過門兒媳的第一課,卻不是什麼秘密食譜,而是一句閩南諺語:“會吃就要會做,會做就要會買”(E hiao tsia, tio e hiao tsee.E hiao tsee, tio e hiao bweh)。
每天天不亮,婆婆張秀仁就會帶著兒媳穿過阿蘭克(Arranque)和基亞波(Quia-po)喧鬧繁忙的街巷,在人聲鼎沸的菜市場裏教她如何挑選最新鮮的食材。
施圓圓學會了如何用手精准挑出最適合做潤餅(Lumpia)的椰菜品種。"回到餐館後,公公就會手把手示範怎麼正確清理和給雞肉去骨,"她說。長輩示範在前,晚輩凝神學習,廈園的手藝與匠心,就這樣在一代又一代人之間薪火相傳。
潤餅(Lumpia)是傳奇的起點,但絕不是終點。數十年來,廈園的菜單不斷豐富,每天用新鮮雞蛋打制麵條,演變為廈園家喻戶曉的肉羹面(maki-mi)和牛腩面( camto-mi);叉燒(Char siu)用蜂蜜醃制得鬆軟入味,在傳統中式烤爐的明火上烘烤而成;豆花(Taohue)、豆腐(Tofu)與豆漿,則是每天清晨用精挑細選的上等大豆在店裏新鮮磨制。
雖然鄺氏二老立下了極高的品質標準,但在接過接力棒後,鄺濟華與施圓圓同樣竭盡全力守護著馬桑凱街(Masangkay)的這方溫馨角落。施圓圓把鄺國球和張秀仁的所有食譜字斟句酌地記錄下來,妥善保存了全部經典菜式;而鄺濟華則引入了菲式便當盒,進一步豐富了餐館的品類一一茄子煎蛋(tortang talong)、花生醬燉牛肉(kare-kare)和清燉雞湯(tinola)紛紛登上菜單,此外還有炸香蕉串(banana cue)、哈羅哈羅冰(halo-halo)以及西米露仙草冰(sago’tgulaman)。
每逢農曆新年,鄺濟華與施圓圓還為傳統的年糕(Tikoy)注入了新意,將其塑造成生肖的造型一一生肖雞、生肖牛,以及各種吉祥如意的圖案。“金魚象徵年年有餘,鳳梨象徵招財進寶,陰陽圖案則代表和諧圓滿,"鄺濟華介紹道。當農曆新年恰逢情人節時,自製的年糕(Tikoy)甚至會被做成心形,應和著“心想事成”的新春祝福。在廈園,歲月仿佛放慢了腳步。店裏的幾位老員工在這裏一幹就是四十多年,即便到了退休年紀,也捨不得離開這間充滿人情味的後廚。在廚房裏,他們的雙手早已熟稔了揉麵團、壓豆腐的每一道工序;在收銀臺前,數十年歲月沉澱下來的默契與信任油然而生。許多夫妻在這裏相識、相愛、成家、育子,將自己的一生深深紮根在這家小小的餐館裏。
對於幾代華僑家庭來說,廈園是一處承載著無數特殊記憶的港灣。創始人鄺國球和張秀仁在撫養子女的同時打拼出了一家餐館,而他們的子女又在這家餐館裏撫養了自己的下一代;在餐館屹立不倒的七十年間,它更資助了無數批員工養家糊口、安居樂業。
還有那千千萬萬被這七十年美食所撫慰的群體。從紀念相識五十載的校友會,到聚會共度清明節的宗親會;從市長到餐館同行,從美食博主到老奶奶,從說唱歌手到畫家,從海外勞工(OFW)到歸國華僑....。.無數人千里迢迢來到廈園,坐在紫檀木(Narra)老桌前,細細品嘗碗裏的肉羹面(makimi)、豆花(taohue)或是潤餅( lumpia)。偶爾還會有人忍不住脫口而出:“快嘗嘗,這就是你爺爺當年吃過的味道!
七十載時光悠悠,廈園想對每一位光顧過本店的老朋友道一聲感謝:承蒙厚愛,常來吃飯,把您的歡聲笑語留在了廈園的歲月中。更深切盼著您和後輩們,能繼續循著這抹熟悉的面香走進店裏。 廈園隨時恭候,為您捧上一碗人間煙火與溫馨撫慰一一七十年風雨流轉,能為您奉上這份跨越時光的古早溫情,是我們莫大的榮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