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文義:雲端煙火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2026年01月23日 21:59
初冬的風掠過黃山餘脈,攜著皖南特有的清冽。松針的微苦混著山土的腥甜漫入鼻腔。我踏上去往木梨谼的路。這座藏在苦竹尖山腰的村落,海拔近千米,三面懸空。四百年的光陰在薄暮中凝作靜默的剪影,等著被腳步丈量。
車至溪口鎮山腳便再無通路,惟余八百級木質台階蜿蜒入林。台階被歲月磨得溫潤發亮,指尖撫過欄杆,木紋裡嵌著山霧滋養的潮濕。腳下落葉簌簌,與遠處鳥鳴相和。古松枝椏凝著薄霜,為清透的初冬添了幾分骨子裡的冷。行至中途,霧絲纏上肩頭,涼津津鑽進衣領。深吸一口,滿是草木與泥土甦醒的氣味,竟把滿身疲憊卸下了。一步一喘間,忽然想起年輕時挑擔下鄉的日子。原來人生珍貴的景致,確在“慢慢走”的途中。
攀上最後一級台階,世界豁然開朗。木梨谼懸浮著,三面陡崖之下,雲海如乳白的紗幔順山勢流瀉。青的白牆與黛黑的瓦,便在雲霧裡半隱半現,露一截,藏一截,簷角的輪廓在霧中暈開柔軟的邊。這裡沒有“水墨畫”的程式,倒像一塊溫潤的古玉,透著活生生的質感。站在村口望去,雲海時而靜如鏡面,倒映著錯落的屋宇,炊煙在霧里拉成若有若無的銀線;時而又翻湧起來,房屋樹木便隱入一片純白,只剩寥寥幾處簷角,像靜默的礁石浮沉。霧濃時,一切裹在輕紗裡,唯有雞鳴犬吠,連同木掀翻動穀物的嘩啦聲,固執地將人拉回煙火人間,提醒你這仙境裡住著活生生的人。
待霧散了些,村落的肌理才逐漸清晰。沒有刻意雕琢的街市,只有石板路蜿蜒著穿過窄巷。石縫裡的青苔是歲月繡上的綠紋,雨後濕漉漉的,踩上去涼而不滑。夯土牆是深褐色的,沉默如老人佈滿年歲的臉龐。木窗欞雕著簡素的花紋,門楣下,一串串金黃的玉米、艷紅的辣椒垂掛著,與屋簷下暈著水光的紅燈籠彼此應答。路邊的老井,井沿被繩索磨出深深的凹槽。井水清冽見底,涼意刺骨。一位路過的老人說:“這井養了幾代人,從沒幹過。”我望著井中倒映的一小片天光,心想,木梨谼的“古”,從來不是標本,而是像這井水一樣,依然活在日常的呼吸裡。
村口空地上,老人持木掀翻動著曬秋的果實,玉米與大豆鋪成一片碎金。一位大娘遞來一把曬乾的野山楂,酸甜的滋味立刻在舌尖化開,那裡面裹著陽光與土地的氣息。她引我蹲在田埂,抓起一把深褐的土,鬆軟的顆粒從指縫簌簌滑下。“這是硒土,養人。用它種出的稻米,穗子沉,香氣能飄滿院子。”她的話語裡帶著樸素的驕傲。牆角,一束束稻穗泛著琥珀色的微光。不遠處,村民正在大缸裡醃漬冬菜,清新的鹹香混合著硒土的特殊氣息,慢悠悠地飄散過來。土雞踱步,老牛嚼草,一切聲響與色彩,構成一幅無需著墨的田園長卷。
我宿在半山腰的民宿裡,主人是一對放棄城職返鄉的年輕夫婦。晚飯時,土雞湯清亮鮮香,臘肉炒筍脆嫩爽口。最動人的是那碗富硒米飯,顆粒分明,入口回甘。老闆說起往事:“早年沒路,一切靠肩挑背扛,連新娘子都是抬上這八百級台階的。”飯後,村民圍坐炭火旁,火光在臉上跳動。老人講起山中霧氣的玄妙,能藏人,也能指路。我說起家鄉望江的雷池古地,他們聽得入神,轉頭便塞給我一把自家醃的硒土蘿蔔乾:“換個口味,嘗嘗我們山裡的。”炭火辟啪,木柴的香氣裹著暖意,將初來時的陌生感烤得一絲不剩,只剩下一屋子毫無芥蒂的溫情。
次日凌晨,踏著濕滑的古道向山脊去。霧水打濕了鬢髮,涼絲絲地貼在額角。東方泛起魚肚白,雲海的邊緣漸漸鍍上金色。忽然,一輪紅日掙脫雲層的懷抱,萬丈霞光潑灑下來,整片雲海瞬間被點燃,翻滾著金紅的波濤。村落的白牆黛瓦,此刻也鑲上了一道暖融融的金邊。霞光落在皮膚上,是暖的;山風拂過,攜著微涼的水汽。我站在山脊,看這亙古的輝煌,心中一片澄明。那些年為了抵達而經歷的奔波,與此刻無需言語的從容,或許都是生命應有的層次。
告別時,村尾的白髮老人還在安靜地曬著太陽。我順著來路下山,忍不住回首。木梨谼又漸漸被升騰的雲霧包裹,只有青瓦白牆的輪廓,還在雲隙裡閃著微光,那幾盞紅燈籠,成了群山懷抱裡最溫暖的註腳。它從來不是待在仙境裡的村落,它只是把日子,過成了仙境的模樣。雲霧會散,山路會盡,但那種“慢下來、守得住”的寧靜,已像一粒硒土孕育的種子,落入心田。此後每每想起,舌尖便似有米香,心頭便存著一簇小小的、溫暖的炭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