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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景平:長江水 贛江月

2026年01月23日 21:59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字体:↑大 ↓小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2026年01月23日 21:59

  冬至前的江南,空氣凝著一層潮氣,南京的梧桐掛著未落盡的葉子,粗糲枝幹伸向灰白天空。正逢冬意漸冷,南昌友人來邀,說贛江畔煙火正濃,何不聚聚?我們幾個老友,便登上了南行列車。窗外風景,從金陵開闊山水,漸變為贛北起伏丘陵,白牆黛瓦的村落掠過池塘,驚起幾群不知名的水鳥。

  抵達時已近黃昏。南昌的空氣確多了溫潤,風拂在臉上,失了金陵的清冽,倒像軟軟絲綢貼面。友人熟門熟路,引我們走進大士街。未至深處,一股熱騰氣息撲面撞來:油鍋升煙,香料爆香,起伏的吆喝聲、瓦罐的咕嘟聲、鐵板上炒米粉的滋啦聲交響。人們肩碰肩,或站或坐,大快朵頤。此刻,什麼文章功名都遠了,只剩本真口腹之慾。朋友捧一碗拌粉,辣意從舌尖直衝頭頂,週身寒氣頓消。這濃得化不開的煙火,是此街深藏的底色。千年風雲變幻,它總在那裡,暖著一個個旅人腸胃。友人笑說,這便是南昌脾氣,直接火辣。我點頭,想起金陵夫子廟的煙火,似乎總蒙著一層斯文薄紗。

  次日驅車向北,尋訪那座驚世的漢代海昏侯遺址。城市喧囂褪去,冬日田野格外肅穆。龐大保護建築扣在地上,封存著兩千年的地底秘密。

  走進展廳,目光先被那堆積如山的五銖錢攫住。銹跡斑斑的銅山旁,是馬蹄金與麟趾金,在燈光下散出穿越時空的沉黯光澤。它們曾是帝王賞賜,是權力象徵。更有玉器晶瑩,漆器斑斕,編鐘齊整,還有那面罕見的孔子衣鏡屏風。這些奢華器物,構建了一個地下宮殿,一個逝者執意帶往來世的榮華夢。

  夢的主人是劉賀,史書中寥寥數筆的悲劇。漢武帝之孫,在位二十七日即被廢黜,史載其“荒淫迷惑”。此後他遣返故地,封海昏侯,遷至這鄱陽湖畔的豫章郡,在監視與屈辱中鬱鬱而終。眼前驚人財富,與其說是生前權勢證明,更像一種絕望的囤積。一個被拋擲到邊地的失意者,是否想用無盡珍寶,安撫驚惶靈魂?出土簡牘與精美器物,默默展示漢代匠人神工。劉賀或許並非簡單荒唐少年,他的廢立,許是政治漩渦的犧牲。這被稱為“蠻夷”的豫章之地,文明燈火竟曾如此明亮。

  離開展館,我們直奔贛江之濱的滕王閣。它臨江峙立,登樓而上,江風浩蕩。憑欄遠眺,贛江與撫河在此交匯,茫茫一片,舟楫往來,遠處城市輪廓隱于薄靄。

  心中自然湧起那千古絕唱。“豫章故郡,洪都新府……”王勃的影子,似乎就立在這裡,與江風暮色融為一體。那位二十餘歲的天才,在探父途中,一次宴席上即席揮毫,寫下光照千載的詩文。“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華美磅礡,卻又瀰漫蒼涼。“關山難越,誰悲失路之人?”成文不久,他渡海罹難,如流星劃過夜空。而此閣始建者滕王李元嬰,身為帝子,驕縱逸樂,擅長畫蝶,建閣初衷不過為宴游之歡。歷史就是這般矛盾:只求享樂的親王,無意間留下一處勝跡;偶然駐足的落魄才子,瞬間迸發的文采,竟成後世永恆的仰望。

  我立在閣上,望滔滔江水,思緒飛回南京。這兩座城,竟如此相似。一條長江從金陵磅礡而過,孕育六朝金粉;一條贛江,貫穿豫章,是此城血脈。長江浩蕩,賦予南京沉雄博大氣度;贛江奔流,給了南昌一份靈秀通達。

  南昌有滕王閣,南京有閱江樓。閱江樓佇立獅子山巔,俯瞰長江天際流。它的名聲,與宋濂那篇雄文《閱江樓記》密不可分。朱元璋曾欲建樓彰顯一統,命宋濂作記。宋濂由樓及史,闡述“仁政”之理,說理深切。江南四大名樓,各擅勝場:黃鶴樓仙氣飄逸,岳陽樓憂樂情懷,滕王閣文學絕唱,閱江樓則以政論宏文見長。四座樓閣皆因江湖而生,因文章傳播天下,是地理與人文交融的典範。

  我想起南京祖堂山下的南唐二陵,埋葬著先主李忭與中主李璟。而南昌西邊的海昏侯墓,沉睡的是一位被廢黜的西漢貴族。一南一北,共同訴說著權力傾軋下的個人命運。李煜在汴京囚居,回首故國,寫下“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的泣血之詞,最終一闋《虞美人》引來牽機藥。兩千年前,劉賀在豫章府中,對著陌生山川,是否會想起長安未央宮的巍峨?一千年前,李煜在汴京小院,聽著北地風聲,魂牽夢繞的可是金陵秦淮河?

  江流千古,樓閣興廢,終化歷史雲煙。返程列車穿行于漸濃夜色,我閉上眼。大士街的煙火,海昏侯的藏寶,滕王閣的飛簷,在腦海中交替浮現。這短暫旅程,他鄉的江水聲,在夜深人靜時,成為枕邊一段安穩的潮汐。這是一次對視,南京與南昌,因江而連,因史而通。一邊是六朝文樞的沉斂深秀,一邊是楚尾吳頭的熱辣鮮亮。長江水與贛江月,隔著山水,用不同方言,講述各自的故事。月光照亮楚地灶火的熱辣,江水沖刷六朝金粉的詩吟,最後都匯入這無聲流淌的漫長光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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