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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牛月:村裡迎燈

2026年03月04日 00:00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字体:↑大 ↓小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2026年03月04日 00:00

  吃過早飯,手機在口袋裡輕輕震動——是村裡的微信群。自從有了這個群,沉寂多年的小山村彷彿重新活了過來,大事小情,都在裡頭熱熱鬧鬧地傳著。

  有人說,今天正月十五回老家迎燈。這話一出,群裡便像煮開的水,咕嘟咕嘟冒起熱氣。有人翻出一張老照片,邊角泛黃、影像模糊,是上世紀八十年代中期的舊影。那時我才十二歲,照片裡的面孔,如今面對面也難認出;背景裡那條窄窄的泥土路,早已拓寬成平坦水泥路,車子能一直開到家門口。眾人對著照片輕歎,不是傷感,是看著歲月流轉、村莊長大的欣慰,又藏著幾分說不清的悵惘。

  老照片牽出一串舊時光。也是八十年代,村裡人齊心合力,在村中央那片曬穀的大灰埕後,建起了保定宮。紅牆黛瓦,是村裡最體面的建築,供奉著世代敬奉的廣澤尊王、三代祖師、歷代尊王與麻三相公。老人們說,很久很久以前村裡便有迎燈,後來因故中斷。宮廟落成那年,眾人一拍即合,要把這老習俗重新拾起來。

  我總也忘不了那一夜。下著細雨,我們舉旗、敲鑼、抬神,挨家巡遊。路窄而不平,只是臨時用鋤頭修整過。每戶門前都點起火群,火光映著雨絲,明明滅滅;鞭炮聲在雨霧裡悶悶作響,少了幾分脆響,多了幾分厚重。我舉著一盞竹篾扎的紅紙燈,裡頭點著小蠟燭,一路怕風怕雨、怕燭火熄滅,小心翼翼護著。可心裡,卻亮堂堂的,比燈還暖。

  群裡忽然有人問:咱們村這迎燈,到底從什麼時候開始?一時無人應答。我翻出史料,把一段文字發進群裡:清•乾隆丁丑版《安溪縣志》卷四載:“上元夜前後三日,各家點燈,放花炮,敲鑼鼓,慶賀元宵。月內每鄉迎神,祈禱人康物阜。”我又補了一句:至少自乾隆年間,安溪便有元宵迎燈迎神的舊俗。

  眾人一算,我們的先祖從龜山尾遷來已近三百年,吳姓人家,興旺發達。這習俗,竟也傳了數百年。燈還是那盞燈,人卻換了一茬又一茬,燈火不息,根脈就不斷。

  亭後自然村臥在石竹山的東南坡,是個半山腰的小村。這些年,不少人搬去廈門、泉州、安溪縣城,更多人移居山腳下的溪洲、溪墘,如今長守老宅的,不過三十來人。可搬下去的人,總還往山上跑——種菜、養雞鴨、打理茶園,茶季一到,山間反倒比平日更熱鬧。近來又有幾戶返鄉修老屋,我們兄弟也請了師傅,修建老房子的門口埕、辟通歸家小路。正月初三,家族二十餘口齊聚老宅,支起大鍋做飯,院子裡燒烤煙火升騰。當導遊的侄兒說:“家是可以移動的,到哪裡都能安家;但家鄉不能變,是哪裡人,永遠都是。”我心下一熱,深以為然:他鄉再好,終究是第二故鄉,唯有亭後,是根之所繫。

  傍晚,平日裡寂靜的山路忽然沸騰。摩托車、小轎車一輛接一輛,從山下往山上湧,路兩旁停滿車輛,不少掛著外地牌照。各家大門次第敞開,燈火從窗欞透出來,溫溫暖暖,像等了許久,終於等到歸人。

  六點半,保定宮門口漸漸聚滿鄉人。有人扛旗,有人備炮,有人持銃;村裡的鑼鼓隊、請來的軍樂隊與腰鼓隊依次列陣。提燈的不再只是男孩,大人小孩、男女老少,都可執燈祈福。有的抱在懷裡,有的背在背上,有的牽在手中。福貴叔笑著感慨:“從前非得男孩才能提燈,如今男女都一樣。”久別重逢的鄉人握手問好、拉家常、話來年,人聲暖暖。一旁戲台,布袋戲已開鑼,唱腔與鑼鼓聲悠悠飄來,古意盎然。

  七點整,一聲令下,銃響劃破暮色,隊伍啟程。抬神轎的鄉人齊喊號子:“一二三,起!”神轎穩穩上肩。今年路線稍改,自保定宮出發,往村頭至瑞盛宮。這是麻三相公的舊祀,相傳清代便有,最初只是一方石龕,依三角石與圓石而設;八十年代初建宮,三年前又擴建宮門,香火更盛。隊伍在此折返,穿村中央,直抵村尾無人家的大石鼓垵頭。

  沿途人家,早備好獨有的火群:干杉枝、竹葉,摻以青綠山芼、木荷。隊伍經過,主人點燃火群,烈焰沖天,鞭炮齊鳴,煙花躥上夜空。每戶留一人守家,等候這莊嚴一刻。火光、炮聲、煙靄,將小山村裹進古老而溫熱的氛圍裡。

  巡遊一個半時辰,隊伍重回保定宮。頭人掃尾完畢,再放一通鞭炮,高聲宣告:迎燈禮成,合境平安,風調雨順!山谷間,回聲久久不散。

  九點多,我立在老家門口。下山的車流漸稀,鄉人陸續離去,車燈明瞭又滅。各家燈火依舊亮著,一盞盞在夜色裡溫存;新修的路燈沿水泥路蜿蜒,一直亮到山下去。

  我抬頭望天,正月的星子疏疏落落,卻格外清亮。幾百年來,它們無聲地照著村裡的人,照著一代又一代的燈影,從這山路上走過。燈會熄,人會散,可這山、這路、這星辰,永遠都在。而我們心裡,也永遠亮著一盞燈——那是老家的燈,是祖先傳下的燈,是無論走多遠、無論日子如何流轉,都永遠不會熄滅的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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