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濟衛 :對一條河流的溯源或水紋裡的精神圖譜 ——評田君文化散文《淮河東流去》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2026年03月20日 00:05
田君的散文《淮河東流去》(原載《安徽文學》2025年第7期,後被選載於《散文選刊》2025年第8期)如一條承載了千年時光的文學之河,既流淌著地理的壯闊,更蕩漾著精神的光華。他以赤子之心的虔誠踏上朝聖之旅,卻為我們帶回了一幅水紋縱橫的中華精神圖譜。這篇6000餘字的散文,像浩浩湯湯奔騰不息的淮河之水,帶給我們的既有歷史浩渺的深度又有情感流淌的溫度。
這是一篇以淮河為書寫對象的抒情文化散文。文化散文亦即我們通常所說的大散文,它有別於一般意義上的記游、抒情或者敘事。通過文本所呈現的鏡像,能夠檢驗丈量出一個作家的知識儲備和駕馭宏大敘事的能力。用田君自己的話說:我就出生在淮河邊,喝淮河水長大,也從未遠離過淮河。田君作為淮河之子,他以地理考察為經,以歷史文脈為緯,通過六個章節展開對淮河這個母親河的立體書寫。從開篇的河流崇拜與文明溯源,到中段的治水苦難史,以及最終昇華的淮河精神譜系,通過上述三個關鍵維度的抽絲剝繭和鋪陳,從而讓人們瞭解到中國古代“四瀆”之一(長江、黃河、淮河、濟水)——“淮河”的今是昨非。
文本中多重辯證關係的處理令人擊節。作者既寫淮河作為“母親河”的哺育之恩——管仲、老子、孔子、劉邦、李白等文明星辰的誕生;又以驚人筆力刻畫她作為“害河”的暴虐面目——黃河奪淮的生態災難,蓄洪區百姓“不蓋好房子”的生存智慧。文中淮河的雙面形象令人動容——它既是“哺育萬物的母親”,又是令人心悸的“害河”。作者沒有迴避淮河曾裹挾的深重苦難(黃河奪淮的生態浩劫),王家壩閘開啟時“百萬人大遷徙”的悲壯場景。這種愛恨交織的情感張力和坦誠凝視貫穿全文,使河流的書寫褪去了浮泛的抒情,獲得了歷史的重量與生命的深度。
難能可貴的是,作家在治水的鋼鐵骨架中讀出了人文的魂魄。當“三過家門而不入”的禹王傳說跨越時空,在現代治淮人的奉獻中復活;當王家壩閘的每一次開啟,都成為“震撼心靈的精神圖騰”——河流治理由此昇華為民族精神基因的生動彰顯。工程智慧與奉獻信仰交織,治水史於是昇華為一部波瀾壯闊的史詩。表面看是河流書寫,但深層是精神圖譜的繪製:從大禹"三過家門不入"的忘我,到蓄洪區百姓“待淮河如初戀”的堅韌,再到王家壩“百萬人大遷徙”的奉獻,最終凝結為“包容萬物的淮河性格”。這種由地理到人文的昇華,使散文具有了文化人類學的厚度。
在象徵體系建構上,作家將工程意象詩化得尤為精彩。王家壩閘被喻為“腰間的雙劍”,鋼鐵閘門化作“精密協作的衛士”,而治水史則成為“波瀾壯闊的史詩”。更妙的是結尾將著作三部曲比作“精神還鄉”,書本結構對應著“堤壩與閘門”,文字則如“水流或魚群”——這種文本自反性讓寫作本身成為治水精神的當代延續。
而文中時空的折疊尤其精妙:乾隆年間畢沅的勘測奏疏與當代田野考察交錯;八公山上的丹爐星火點化豆腐,也煉就了《淮南子》的哲思宇宙;甚至作者體內的結石之痛,亦被想像為“每一滴雨都是一個源頭”的頓悟。這種打破線性時間的蒙太奇,使散文真正抵達了“形散神聚”的至高境界。
當文本聚焦“水紋裡的中國精神”這個意象時,淮河的粼粼波光既映照出地理分界線,更折射著文明融合線——楚漢文化在此交匯,儒道思想在此共生。“我們以母子相稱”早已超越生物學意義,上升為文明母體的圖騰。
那些閃電般的句子深入骨髓,比如說淮河“如同丟棄戰馬的孤獨騎手”,這個比喻既準確又悲愴,把河流失去入海口的生態悲劇具象為騎士失馬的英雄落寞。還有將人工水道比作“強直性脊柱炎患者”,在讚美治水偉業時不忘保持人文關懷的反思視角。
最動人的是作者與淮河建立的“母子”生命契約。當個人腎結石的疼痛與淮河源頭大雨形成隱秘共振,當創作的三部作品(長篇小說《河畔》、長篇散文《淮上故鄉》、長詩《淮河簡史》)被喻為“精神還鄉”,文字便如“水流或魚群”在書頁閘門間奔湧——寫作本身成為對母親河最深沉的回饋。結尾引用長詩《淮河簡史》最後一章《入海口》的片段中“淮河水在入海口變鹹變澀”的物性變化,自然融入了“人到中年”的生命況味,個體敘事與江河永恆在“海天一色”中完成互喻。這種個體與河流的互喻,才是生態寫作的最高境界。
田君以筆為舟,從“水之五德”的視角切入,航行於淮河的波濤之上。他打撈起的不僅是水文地理的變遷,更是水紋裡蕩漾的民族精魂——堅韌如麥苗重生的百姓,忘我如大禹的治水者,包容如《淮南子》的智慧星空,奉獻如王家壩的鋼鐵閘門,最終這一切都沉澱為創作本身的慈悲。
這部長卷散文,遂成為獻給母親河的莊嚴頌詩——它讓我們明白,一條河真正的入海口不在海洋,而在所有被她滋養的靈魂深處,在那些以血以淚以墨反哺她的赤子心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