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杜、古大勇:論許東曉主編《椰風撫慰的熱土》的文化認同主題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2026年03月25日 23:31
《椰風撫慰的熱土》詩文集由菲律賓華文作家協會出版,時任菲律賓華文作家協會會長許東曉先生主編,收錄了《菲華文學獎——散文獎》獲獎佳作,以及菲華作協第十四理事會文友刊發於《薪傳》的精品力作。許東曉、椰子、柯清淡、陳淳淳等一眾作家執筆為文,或直抒胸臆訴鄉情,或含蓄蘊藉話心聲,或回望故土憶來路,或立足當下敘新篇,以筆墨勾勒出海外中華文化立體鮮活、生生不息的動人圖景,也讓讀者從文字間窺見菲華社群的文化堅守與融合新生。
一、動態的認同:從“落葉歸根”到“落地生根”
菲華文學乃至整個海外華人社群的核心,始終無法繞開“我是誰”、“我屬於何處”的身份焦慮。詩文集中的作品,沒有提供簡單且僵化的答案,而是以其文學的細膩,勾勒出一幅幅動態、複雜且充滿生命力的文化認同。這種認同不再是靜態的、非此即彼的歸屬,而是一個在實體故鄉與精神原鄉之間不斷調適與融合的過程。
以許東曉為代表的新一代閩商與文人,其思考與實踐體現了落葉生根的現代智慧。文化認同並非一道以血緣劃界的封閉藩籬,而是一種開放的行動和融入當地社會的實踐。例如,一邊是《義山守墓人》中描繪的“一排排排列整齊的的墳墓,像一排排南行的歸雁,一段回不去的旅程,歸鄉的路戛然而止”,老一輩華人歸鄉路戛然而止的永恆鄉愁與落葉歸根的終極執念;另一邊,則是將父親骨灰送回大陸歸根的行為,與一位在菲出生的出世仔回到福建尋根時卻陷入鄉到底在哪裡的巨大迷茫並置。這兩個故事的強烈對比,極具說服力地揭示了從歸根到生根這一歷史性、群體性的認同範式遷移。故鄉,從一個必須返回的地理終點,逐漸演變為一個可以攜帶、可以重構的精神坐標。
此外,椰子的詩歌《晨禱》更是直抒胸臆,為文化認同提供了情感與美學的解釋。“一日開始,最初的聲音/來自一個男子粗厲的嗓子/那不是禱念,而是歌詠/透過玻璃窗,唱給沉睡中的我/唱給方圓幾里地,以及地上的天空/當餘韻遠去,寂靜長長/四周緩緩甦醒,時間模糊了刻度”,詩中的“晨禱”並非宗教儀式,而是由一聲類似故鄉歌謠的“歌詠”所引發的精神回歸。這份鄉愁,不再是撕心裂肺的悲慼,而是經由聲音、記憶與想像便可抵達的心靈安頓,是漂泊者獨有的精神儀式。它既藏著對融入海外當下生活的積極追求,也容下了對閩南精神原鄉的詩意回望,二者交織,構築起海外華人完整而立體的情感世界。
二、流動的基因:閩南文化作為傳播載體
如果說動態的認同是菲華社群的精神主線,那麼閩南文化則是貫穿其中最深厚、最鮮活的文化基因。菲律賓華人華僑絕大多數祖籍福建閩南,這使得閩南文化不僅是一種遙遠的記憶,更是日常生活中集體無意識的表達。
語言,是閩南文化最鮮明的傳播符號。早期菲華文學便深深植根於中華傳統文化與閩南地域文化的土壤,而菲華社會以閩南語為主要社交語言的背景,更讓文學作品中大量融入口語化的閩南方言與俗語,成為菲華作家不自覺的文化堅守。陳俊仁作品中的“公啊”等閩南稱謂,能瞬間喚醒菲華讀者心底的鄉土親切感;黃佳昕在《兒時憶,虎糾記》中,以一句“林奶奶,我們要五碗肉燕湯,一碗不放蔥花哦”的虎糾話點單,熟悉的語調瞬間勾連起童年與故鄉的珍貴記憶。這份深植於方言的日常對話,讓文學作品充滿可感可觸的生活溫度。對遠居菲律賓的華人而言,熟悉的鄉音是連接過去與現在、故鄉與海外的文化臍帶,無論身在何方,母語所承載的情感與認同,始終是文化血脈最頑強的延續。這種語言層面的自然融入,讓菲華文學在社群內部引發強烈文化共鳴,也為海內外讀者打開了理解菲華社群精神世界的一扇窗。
其次,民俗節慶是文化傳承的現場。陳淳淳深入探討了閩南民俗在菲華社會的延續,她觀察到,每逢春節、元宵、中秋等傳統節日,菲華社團都會舉辦有閩南特色的民俗活動,如公背婆、南音絃管、祭祀儀式等。她在《唐人街的“年文化”》中寫道:“很多菲律賓人也會學著華人在春節期間在家裡貼上或掛上‘福’字來,這是一種很好的文化融合,這說明中華傳統文化在菲律賓的傳播和傳承,正在通過民俗文化的形式走向國際化。”這一觀察至關重要,它點明了閩南文化海外傳播的一條有效路徑。從華人社群的內部傳承,到成為當地社會多元文化景觀的一部分,最終吸引他者瞭解、欣賞乃至參與。民俗因其直觀性、娛樂性和儀式感,超越了語言障礙,成為文化對話最直接的橋樑。詩文集中眾多以節日為背景的作品,正是通過勾連個人情感與文化記憶,記錄並推動了這一傳播過程。
再者,飲食文化是潛移默化的身份印記。從陳淳淳筆下由海上絲綢之路傳入菲律賓、稱呼仍沿用閩南語“豆腐”或“豆花”的尋常食材,到許東曉文中因在海邊長大而形成的“可以一月無肉,但不能一天無魚”的飲食記憶與“打魚圓”的烹飪習慣,飲食化為每日的煙火氣。再比如,在春節期間,閩南特色“年糕”也極其受到喜愛,很多華人公司也會購買年糕分送給員工。更明顯的是,很多菜名直接就是諧音,如Chowfan(炒飯)、Taosi(豆豉)等等。這種日常生活中的文化痕跡,比任何宏大的敘事都更真實地證明了中華文化已深深嵌入華人華僑在菲律賓的社會生活。它講述的是一種文化如何通過最基礎的生存需求,實現最廣泛、最持久的傳播與接納。
三、撫慰、扎根與新生:文學作為跨文化對話的使者
《椰風撫慰的熱土》詩文集在於它展示了文學在跨文化語境中的多重功能,它是個體心靈的“撫慰者”,是文化扎根的“見證者”,更是促發文化新生的“對話者”。
作為“撫慰者”,文學為那些遊走於雙重文化之間的心靈提供了抒懷空間。無論是許東曉對認同僵化的批判性反思,柯清淡對融入歷程的細膩描寫,還是椰子詩歌中那神聖的“晨禱”時刻,文學創作本身就是一個理解自我、梳理情感、達成內心和解的過程。作為“見證者”與“扎根者”,這部詩文集以文字的形式,記錄了方言、節慶、飲食的本地化故事,這些記錄本身就是文化扎根的證據。它表明,中華文化在海外的生命力,進入具體的、流動的日常生活,從而獲得真正的“在地性”。而最重要的是,作為“對話者”,菲華作家們通過他們的筆,主動承擔起文化詮釋者的責任。他們不僅向華人後代解釋“我們來自何處”,也向菲律賓社會展示“我們是誰,我們帶來了什麼,我們如何與你們共處”。
文學,便是這種高級別、深層次對話的產物。它讓中華文化,特別是其閩南文化,在跨文化的碰撞、理解與借鑒中,擺脫了可能存在的固化和懷舊色彩,在菲律賓乃至於其他國家地區獲得了新的表達形式、新的意義闡釋,從而煥發出永恆的新生。
【基金項目:本文系2024-2026年度中國僑聯課題(一般項目)“新移民作家創作與中華文化海外傳播暨文明互鑒研究(1990-2024年)”(批准號24BZQK208)的階段性成果】
於杜,紹興大學魯迅人文學院碩士研究生。
古大勇,文學博士,紹興大學魯迅人文學院教授,紹興大學魯迅與世界研究院副院長,中國世界華文文學學會理事,紹興市文藝評論家協會副主席兼秘書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