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理華:記憶深處的朱熹(上)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2026年03月30日 23:32
一、灰撲撲的年代:初識朱熹的斑駁印記
記憶深處的小湖中學總蒙著層灰撲撲的色調,像被歲月的橡皮擦反覆擦拭過的老照片。食堂外那面斑駁的石灰牆,在1974年的暮春時節泛著青灰色的潮氣。某天。我們看到,牆面上用粗糲毛筆寫就的大字報,墨蹟未乾便被南方的梅雨洇出毛邊,彷彿帶刺的籐蔓,在“批林批孔”的政治季風裡肆意攀爬生長。
此時正是要吃午飯的時候,當大家一窩蜂湧向廚房時,無數雙眼睛便齊刷刷望向那面“革命大批判牆”。壁報上“反動文人”“封建衛道士”的刺眼標籤用朱紅顏料勾勒邊框,在灰牆映襯下格外猙獰,而“朱熹”二字被濃墨重重塗抹,筆劃間洇開的墨漬像乾涸的血跡,將名字碾軋得面目全非。
其中有“朱熹就是孔老二的忠實走狗……”的文字在那裡掛著,還有朱熹的很多故事也一一在那些白紙黑字上。我踮著腳尖望著那些扭曲的筆劃,忽然想起上周在供銷社看見的油墨罐——深褐色的液體裝在粗陶罐裡,售貨員大叔用竹片攪動時,罐底沉澱的雜質會翻湧上來,就像此刻壁報上的墨蹟,濃稠得化不開。身旁的阿強用肘部頂了頂我:“聽說朱熹和狐狸精生孩子呢,朱熹還跟家的兒媳好呢……”周圍的同學發出壓抑的哄笑,像一群受到驚嚇的麻雀。
那時的校園永遠充斥著喧囂。晨讀課上的《毛主席語錄》聲剛落,廣播裡便響起“農業學大寨”的號召。我們這些十幾歲的孩子,總是扛著鋤頭,跟著生產隊長去參與村裡的“三改”工程——改田埂、改水渠、改荒山。
政治浪潮如同閩北山區的暴雨,說來就來。我們在批判會上跟著喊口號,在田地裡跟著學大寨,卻很少有人真正理解那些貼在牆上的名字究竟意味著什麼。我像片隨波逐流的落葉,被時代的洪流裹挾著向前,對週遭發生的一切懵懵懂懂。直到某個蟬鳴刺耳的午後,當我們從田里勞作歸來,突然發現批判朱熹的紙張悄然消失,牆面上只留下淡淡的漿糊痕跡,像被歲月擦去的淚痕,彷彿那些激烈的批判從未存在過。但關於“朱熹與狐狸精”的荒誕傳說,以及朱熹的其他劣跡,卻像顆頑強的種子,在我的記憶裡紮下了。
二、煤油燈下的偏見:嚴蕊詞中的道德審判
1977年的秋天,我回到閩北山村“修地球”,成了一名社員。住的舊瓦房裡,一盞煤油燈便是唯一的光源。每晚收工後,豆大的燈芯在空氣裡明明滅滅,昏黃的光暈將四周的土牆映成暖褐色,卻驅不散瀰漫在房間裡的孤獨,如同山間清晨的晨霧,潮濕而濃重。
在同學的家裡,我偶然翻到一本破舊的《唐詩宋詞選》,封面早已泛黃,書脊處用牛皮紙仔細包著,扉頁上寫著“1958年購於福州”。某個秋雨綿綿的夜晚,當我翻到南宋詞人嚴蕊的《蔔運算元》,讀到“不是愛風塵,似被前緣誤。”胸腔裡突然燃起一股莫名的憤怒。油燈的火苗被微風吹得歪歪斜斜,在書頁上投下跳動的影子,彷彿在為那個遙遠的故事伴奏。
嚴蕊的故事是從書中註釋裡讀到的:她本是台州的一位營妓,才色雙絕,卻因與唐仲友的交往,被時任浙東常平使的朱熹羅織罪名,投入監獄。註釋裡說,朱熹為了打擊政敵,竟對一個弱女子百般淩辱,嚴刑逼供。讀到這裡,我狠狠合上書本,油燈的光暈在牆上晃出一片陰影,像極了小湖中學牆上那些批判的大字。那個在我記憶裡面目模糊的朱熹,此刻突然變得清晰可憎——他成了道貌岸然的偽君子,藉著道德的名義行迫害之實。
從此,每當我在煤油燈下翻開詩詞,嚴蕊的遭遇便如同一根刺,紮在眼底。我會對著跳動的燈芯想像她在獄中煎熬的模樣:單薄的身影蜷縮在潮濕的牢房裡,鬢髮淩亂,卻依然固執地吟誦著詩句。而朱熹,則成了我心中“封建衛道士”的典型,他的名字與“虛偽”“冷酷”緊緊相連。那時的我,評判善惡的標準如此簡單純粹,情緒的天平一旦傾斜,便再難找回平衡。我在筆記本上寫下:“朱熹者,假道學之流也,以理殺人,甚於刀劍。”字跡因用力過猛而劃破紙頁,如同我對他的憤慨,深刻而尖銳。
三、典籍中的微光:欽差廟的奇幻啟示
時光在春耕秋收中悄然流轉,2019年的深秋,李家欽老師贈我他所編著的《建陽大典》。一個藏在歲月深處的《欽差廟》典故,如同一束光照進我認知的迷霧。書中記載的雲穀山,位於建陽西北,峰巒疊嶂,雲霧繚繞,八百年前,那裡曾上演過一場充滿傳奇色彩的追逐。
想像著淳熙十年的那個夏日,朱熹身著素色長衫,手持書卷,正沿著雲穀山蜿蜒的山道漫步。忽有弟子匆匆來報:“先生,朝廷欽差已到建陽,正往雲穀而來!”他的眉頭微微緊鎖,卻並未慌亂,眼中閃過一絲坦然。此時的他,因彈劾台州知州唐仲友一事,已得罪權臣韓侂胄,朝廷此次派欽差前來,名為“考察”,實則追捕。(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