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光明：無風竹自涼

　　皖南山區多毛竹。站在山巔遠望，竹海茫茫，像厚實柔軟的綠毯，覆蓋層層疊疊的山嶺，連綿到天際。山坳裡許多星星點點的小村莊翠竹環繞，花窗馬頭牆枝葉婆娑，互相映襯，詩情畫意自然而生。

　　牯牛降國家級自然保護區牯牛湖畔，有一大片毛竹林，相傳是善慶禪院僧侶所植，已有數百年。碎石和木板鋪成的小道，在蜿蜒的竹林曲徑通幽，每逢夏季，吸引不少人前來乘涼遊玩。因工作的關係，我在保護區工作過幾年，牯牛湖四周的牯牛大崗、大歷山、駱駝峰、蓮花峰等高山都在千米以上，阻擋山外暴風驟雨，為山裡庇護出一方風平浪靜的港灣。湖畔的小木屋更是靜謐清幽，不受侵襲。

　　竹子多數時候是安靜的，竹梢一動不動，像是被湖中煙水霧氣黏住了似的。竹葉低垂不躁動，綠得發暗，夏天，涼意就從這些暗綠裡生出來，從竹子身上滲出來的，從地下深處的竹鞭裡升起來。人站在竹林裡，無需搖蒲扇，涼意會自己找到人，滲進人的皮膚裡去。涼，是竹子的氣場。竹林裡土地是涼的，石頭是涼的，落在竹葉上的陽光都被濾了熱，也是涼的。

　　小孩子貪玩，在湖畔的竹林裡玩耍，他們坐不住，到處跑，撿竹枝，敲竹竿，弄得滿頭大汗。外面的太陽熱是無法驅趕的，大人躲在竹林蔭涼處。可是事物往往有利又有弊，竹林裡雖然涼快，可是蚊蟲也跟著進來，一些人就用太陽帽，手裡的雜誌，或折一條樹枝驅趕蚊蟲。風太直接，把熱氣吹跑，也會把人的注意力吹跑，一旦停下來，就顯得更熱。我經常一個人躲進竹林，工作不順，想回到城市裡去，心裡煩，就想找個沒人的地方待著。我坐在石頭上，竹子站在我身旁，我們都不說話，就那樣它看著我，我看著它。其實坐不了多久我就要走，畢竟竹林再好也比不過空調房舒服。

　　現在想想，並不是竹林不如空調房舒服，竹林的涼是自然的，空氣也是好的，還是自己的問題。是自己心裡裝的東西太多，走到哪兒都帶著，竹林給的涼意根本進不去。就像一個人捂著耳朵，再美妙的音樂也聽不見。後來明白了，就勸自己不要著急。著急要有風，著急要有變化，著急事情馬上變好。不急了之後，才發現很多東西本來就在那兒。竹林可以用來分享和逃避，可以用來內省和沉澱，也可以用來忘記自己和找到自己。我靠在一根竹子上，竹身光滑，帶著微微的涼意，透過衣服傳到背上。頭頂的竹葉輕輕碰在一起，發出幾乎聽不見的聲音。沒有風，但我已經不覺得奇怪了。涼意並不需要風來運送，它就在這裡，就像安靜並不需要沒有聲音。有聲音也可以安靜，有熱度也可以感到涼，當心和這片竹林走在同一個節奏上的時候，是沒有燥熱的。

　　夏天，竹子自身在散發著涼。人來了它在，人走了它也在。真正的涼是自找的，是從裡面生出來的。內心安靜，涼意自然就有。在竹林裡走走停停，腳踩在乾枯的竹葉上，發出細細的碎裂聲。這聲音在安靜的林子裡反而讓人覺得更安靜了。看著竹子，會覺得它們是一群不說話的人，站了幾十年，看過了很多事。它們不需要風來證明自己涼，它們自己就是涼的。人應該也這樣，人一靜，心就清了，心一清，就覺得涼了，就像竹子那樣，根扎得深了，無風自涼，自然就活得舒展。如今，我回到了城市，每逢夏季來臨，覺得還是寂靜的竹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