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強：月港與馬尼拉應攜手共赴世界遺產新征程 —— 寫在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海上絲綢之路建築、遺跡與城市》叢書出版之際

　　大航海時代開啟了人類歷史上首個真正的全球貿易體系。一條以中國福建漳州月港為起點，經馬尼拉橫越太平洋抵達墨西哥阿卡普爾科，再連結歐洲的“太平洋絲銀之路”就此誕生。這條航道不僅是近代早期全球化的重要起點，更是閩南與菲律賓千年友好往來最真實的歷史見證。作為明代中國唯一合法的民間外貿港，月港與馬尼拉命運與共、榮衰相依，共同構成海上絲綢之路中最具活力與國際意義的文化網絡。  

　　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最新出版的專著《海上絲綢之路建築、遺跡與城市》叢書(Architecture, Monuments and Urbanism: Cultural Networks and Sea Ports on the Maritime Silk Routes)(海絲分冊簡體版譯《海上絲綢之路沿線的港口與文化交流》)，匯集全球頂尖學者的研究成果，以“節點—廊道—區段”的國際學術框架，完整描繪了橫跨東亞、東南亞、南亞、西亞、東非至地中海的海上絲綢之路整體圖譜。書中由王強教授執筆的第二章〈泉州：海上絲綢之路東端的世界商埠〉，系統闡釋了宋元時期泉州作為東方第一大港的突出普遍價值，與全書各章節共同建構出連貫、完整且兼具國際視野的海絲文明敘事。這部權威著作清晰揭示：海上絲綢之路並非孤立港口的簡單集合，而是文明流動、跨國交融、彼此依存的有機整體；跨國聯合保護與世界遺產申報，正是UNESCO一貫堅持的核心理念。  

　　回望歷史，閩南與菲律賓的交流源遠流長。早在十世紀，泉州、漳州商人已航向呂宋，以瓷器、絲綢交換當地香料、珍珠與特產。宋元時期，泉州號稱“東方第一大港”，航線直抵馬尼拉灣，德化窯、晉江窯瓷器更成為菲律賓貴族的頂級奢侈品。至明代隆慶開關，漳州月港成為中國唯一合法的民間外貿港口，一躍成為中國連結太平洋貿易的核心門戶，徹底改寫了東亞海洋貿易格局。  

　　1565年，西班牙開啟馬尼拉—阿卡普爾科大帆船貿易，閩南港口隨即成為馬尼拉最重要的商品供應基地。史料記載，當時西班牙在馬尼拉採購的中國商品，超過九成來自泉州與漳州。月港商船滿載漳州窯瓷器、棉布、糖、鐵器，藉東北季風歷時約15至20天直抵馬尼拉，再由大帆船運往美洲、轉銷歐洲，形成“泉漳—馬尼拉—美洲—歐洲”的完整全球貿易鏈。可以說，沒有月港的貨源與航線支撐，便沒有馬尼拉的殖民繁榮，更沒有橫跨太平洋的早期全球化網絡。  

　　隨貿易而來的，是閩南移民的大舉南下。以泉州、漳州籍為主的華人，成為馬尼拉最早、規模最大的外來社群。1594年，西班牙在馬尼拉設立岷倫洛(Binondo)，這是東南亞歷史最悠久的華人區。泉州商人與漳州工匠在此聚居，壟斷手工業、零售、造船與中介貿易，並將閩南建築、飲食、信仰與商業制度帶入馬尼拉，孕育出中西融合的“海峽文化”。馬尼拉市街中的騎樓、紅磚民居、宗祠形制，以及媽祖、關帝信仰，皆源自閩南，成為中菲文化交融的永恆印記。  

　　近年來，UNESCO高度重視海上絲綢之路跨國線性文化遺產的保護與申報。2017年的專家會議正式確立“節點—廊道—區段”框架，強調單一港口無法完整體現海絲的突出普遍價值，跨國系列申報是最符合國際標準的路徑。2014至2015年，菲律賓、墨西哥、西班牙聯合發起“太平洋早期全球化路線”世界遺產申報；2023年三國完成遺產清單與價值論證，預計2026年接受UNESCO評估。該項目納入馬尼拉王城、阿卡普爾科城堡、塞維利亞檔案館等重要遺跡，卻獨缺最關鍵的中國起源節點——漳州月港。  

　　菲律賓雅典耀大學副教授潘特(Michael D. Pante)在該UNESCO專著的〈菲律賓馬尼拉城市史〉中明確指出：馬尼拉的繁榮根基、商品來源、人口結構與文化內核，均深度綁定中國福建南部的泉州與漳州；月港更是馬尼拉不可或缺的“母港”。此一權威論述，為月港加入跨國申報提供堅實的國際學術支撐。遺憾的是，若缺少中國段的參與，這條太平洋海絲路線將出現歷史邏輯斷層，無法完整詮釋人類早期全球化的真實歷程。

　　對比2021年成功列入世界遺產的“泉州：宋元中國的世界海洋商貿中心”，月港的獨特性同樣不可替代。泉州代表宋元時期官方主導的印度洋貿易體系；而月港則是明代民間主導、以太平洋絲銀貿易為核心的重要港口之一，填補了中國海絲從“區域貿易”邁向“全球貿易”的關鍵環節。月港現存的古碼頭、督餉館、海澄古城、漳州窯址、聖美嶼沉船等完整遺產體系，見證了中國民間力量推動全球化的非凡智慧。

　　現階段，月港若獨立申遺，將面臨遺產完整性不足、主題與泉州重疊、國內申遺名額限制等現實挑戰。相對而言，加入菲律賓、墨西哥、西班牙現有的跨國聯合申報，不僅完全符合UNESCO跨國線性遺產的理念，更能快速補全太平洋海絲的歷史鏈條，實現“1+1＞2”的國際價值提升。

　　因此，最具戰略性與可行性的路徑是：優先推動月港加入“太平洋海上絲綢之路”跨國系列世界遺產申報，突出其作為馬尼拉大帆船貿易中中國唯一合法起點與核心貨源地的獨特價值，並以文獻記載、考古發掘、銀錠溯源等國際認可的證據，強化月港與馬尼拉、阿卡普爾科、塞維利亞之間真實的歷史連結。

　　文化遺產是人類共同的記憶，跨國合作是守護文明的必經之路。月港與馬尼拉同為太平洋海絲的關鍵節點、早期全球化的見證者、多元文明交融的典範。兩地攜手推進跨國世界遺產申報，既是對歷史的尊重，也是對中菲友誼的深化，更是對人類共同文化財富的守護。

　　站在新的歷史起點，期待中菲雙方以UNESCO海絲專著為契機，以王強、潘特等各國學者共同建構的海絲圖譜為學術基礎，加強學術交流、遺產保護與申遺協作，讓月港與馬尼拉這對太平洋海絲“雙子港”，共同閃耀於世界遺產殿堂，讓千年海絲文明在新時代綻放更加絢麗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