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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長榮:老屋花開

2026年06月27日 00:11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字体:↑大 ↓小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2026年06月27日 00:11

  週末回了趟鄉下,住進久未打理的老屋。

  沒了城裡半夜還亮著的路燈和車流聲,這一覺睡得格外沉。天剛濛濛亮,四野還浸在灰白色的晨霧裡,村莊還沒醒透,連平日裡最勤快的公雞都懶得打鳴。我披著外套倚在門框上,身上還帶著被窩裡的潮氣,腦子也是一團漿糊。

  就在這時,一股子甜絲絲的味道鑽進了鼻子。不是那種廉價香水沖人的香,而是混著露水、泥土,還有草木汁液被揉碎後的清香。這味道一陣一陣的,順著風往領口裡鑽,一下子就把那點睡意給趕跑了。

  循著味兒往牆角看,我愣了一下。院牆根底下,那幾株大麗花開得正旺。紅的、粉的、紫的,花瓣層層疊堆,像一個個精心梳了頭的大繡球,在微涼的晨風裡顫巍巍地晃。花叢邊上,還零星點綴著幾朵指甲花,那是鄉下最常見的品種,不起眼,卻開得潑辣。

  這滿院子的亂花迷眼,竟是母親種出來的。她今年八十七了。

  在我的印象裡,母親的手,從來只跟“有用”的東西打交道。她是個地道的莊稼人,一輩子信奉“人哄地皮,地哄肚皮”。春耕插秧,夏耘除草,秋收稻穀,冬種油菜。她的土地是金貴的,每一寸土都得長出能填飽肚子的糧食、能換錢的蔬菜,才算沒白忙活。

  小時候,我也曾指著鄰居家的月季花羨慕過,母親當時正蹲在地裡拔草,頭也沒抬地說:“那玩意兒好看是好看,不能當飯吃,還淨佔地兒。”那時候,種花在她眼裡,大概跟“不務正業”劃等號。她的世界裡只有莊稼的長勢、雨水多少、今年的收成。她像個不知疲倦的陀螺,在田埂上轉了幾十年,用一身泥巴和汗水,撐起了我們一家人的煙火日子。

  可人老了,地就種不動了。那幾畝水田早就流轉了出去,菜園子也縮到了最小,只夠種點蔥姜蒜和自家吃的青菜。操勞了一輩子的那雙手,骨節粗大,滿是裂口,終于不用再日日握著鋤頭跟土地較勁了。

  但這勞碌命的人,哪能真閒得住?

  大概是前年春天,母親不知從哪兒討來了幾根大麗花的根莖,又撿了幾個指甲花的種子。她沒用什麼精緻的花盆,就是找了幾個破了的瓦罐,甚至直接把花種在了豬圈旁那塊閒置的空地上。

  我看著她種花的樣子,覺得好笑又心酸。她不懂什麼園藝技巧,不知道什麼喜陰喜陽。她種花的架勢,跟種紅薯一模一樣——揮著那把用了十幾年的小鏟子,狠狠地挖下去,把土翻得鬆鬆軟軟,再小心翼翼地把花苗放進去,培土,壓實,最後澆上一瓢水。她嘴裡還念叨著:“多吃點,吃飽了才有力氣長個兒。”

  那一刻我才明白,在母親眼裡,這些花和莊稼沒什麼兩樣,都是命,都得好好伺候。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也沒太在意。直到今年開春,這幾株花像是攢足了勁兒,一夜之間就爆發了。沒有精心的修剪,枝條長得有些橫七豎八;也沒有施肥,全靠那點雨水和老屋肥沃的土。可它們開得那樣熱烈,那樣不管不顧,像是要把這一輩子的力氣都在這幾天使完。

  晨風裡,門“吱呀”一聲。母親披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出來了,手裡拎著那個用了不知多少年的塑料噴壺。她腰腿不好,沒法彎腰,只能半蹲著,伸出那雙枯樹皮似的手,小心翼翼地托住那朵沉甸甸的大紅花。她沒戴眼鏡,瞇著眼湊得極近,像是在看一件稀罕的瓷器。陽光穿不透濃霧,卻剛好照亮了她頭頂的白髮和花瓣上的露水。

  她沒說什麼“歲月靜好”的大道理,只是轉過頭,衝我咧嘴一笑,缺了幾顆牙的嘴漏著風:“你看,這花多俊,像不像你小時候扎的紅頭繩?”

  我鼻子一酸,點了點頭。

  我忽然覺得,母親哪裡是種花呢。她侍弄了一輩子能果腹的莊稼,如今老了,倒開始侍弄這些“沒用”的東西了。可也就是這些沒用的東西,讓她那雙只會幹活的粗糙手掌,有了一個輕輕托舉的理由。

  操勞了大半輩子,把最好的年華都給了土地和兒女,到老來,她終于放下了肩上的擔子,開始學著給自己的生活塗點顏色。這滿院的芬芳,不是文人墨客筆下的詩意,而是一個老農對生活最樸素的念想——哪怕不再種糧食,也要種出一院子的歡喜。

  天色大亮,遠處的村莊傳來了狗叫聲,鄰居家的煙囪也冒起了炊煙。鄉間的清晨活泛了起來。

  我深吸了一口這帶著泥土腥氣的花香。春天的到來,從來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它就藏在這老屋的牆角,藏在一位八十七歲老人粗糙的手掌心裡,藏在那個像紅頭繩一樣的念想裡。

  這花香不貴,也不稀奇,但它足夠壓住歲月的寒涼,讓人覺得,這日子,有了奔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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