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顯用：六月艾草香

　　在我的家鄉，掛艾草是最樸素也最恆久的端午儀式。六月端午這天，一束用紅繩繫住的艾草夾著桃樹枝立在木門兩側，青枝翠葉，攜著山野清露、晨曉清風，替尋常人家守住一院安寧，也繫住半生綿長的鄉土念想。 

　　老家的舊俗裡，艾草是仲夏最溫柔的屏障。老輩人常說，陽曆6月，也就是陰曆五月。這月為惡月，地氣蒸騰，潮氣瘴氣雜生，毒蟲蚊蚋漸多，人間最易染疾生煩。而艾草得山野清氣，秉純陽之性，氣味清冽醇厚，可祛濁、可避邪、可安宅。所以端午掛艾草，是膠東村落代代相傳的老規矩，不必刻意張揚，卻是家家戶戶絕不肯省卻的禮數，是莊稼人與時節相處、與歲月安生的智慧。 

　　端午掛艾草要趕早，最好是日出之前。天剛濛濛亮，晨霧還輕籠著村落田疇，露水沉甸甸壓在草葉上，村裡的老人便踏著微涼的晨風出門采艾。坡地邊、溝渠旁、田埂間隙裡，一叢叢艾草長得蓬勃茂盛。不同于庭院花草的嬌柔，鄉野艾草帶著土地的韌勁，莖稈挺直，葉片厚實，背面覆著一層細細的白絨，湊近了，一股清苦幹爽的香氣撲面而來，滌蕩心肺，驅散了初夏的悶濁。 

　　采艾亦有講究，不採嫩苗，不採老株，專挑長勢勻稱、枝葉舒展的壯艾，三五枝紮成一小束，根根整齊，不帶雜草污泥。老人們說，晨露未干的艾草靈氣最足，未經日曬，清氣未散，懸于門前，護宅祈福最是靈驗。提著一束青青艾草歸家，衣角沾著晨露與草香，端午的味道，便這般真切地落進了尋常院落。 

　　歸家之後，第一件事便是懸艾。老屋的木門古樸厚重，斑駁的木紋裡藏著歲歲年年的光陰。兩束艾草，分掛左右門框，不多不少，端正妥帖。翠綠的枝葉垂落下來，輕拂著木門，風一吹，枝葉輕搖，滿院都是清幽幽的艾香。講究的人家，還會搭配幾枝桃樹枝，桃枝立門，艾枝傍戶，一剛一柔，護住家宅四季清淨。 

　　兒時不懂其中深意，只覺門前的艾草是端午最醒目的景致。只要看見門框上嶄新的青艾，便知道端陽已至。每日進出家門，抬頭便是一抹青翠，鼻尖縈繞淡淡草香，心裡便多一份安穩踏實。夏日的燥熱、巷口的喧囂，彷彿都被這一束青艾擋在了門外，小院自成一方清淨天地。 

　　母親總愛坐在院中的老槐樹下，看著門前的艾草絮絮低語。她說，艾草不挑土地，山野隨處可生，樸素尋常，卻最護尋常百姓。古時鄉人無良藥良方，便靠這門前青艾，驅蚊蟲、淨空氣、散濕氣、避疫氣，護住一家老小平安。年年掛艾，不是陳舊的迷信，是祖輩對自然的敬畏，對安穩日子的期許。一束野草，承載的是代代相傳的平安心願。 

　　艾草的用處，遠不止懸門祈福。掛過端午的艾草，不會隨意丟棄，待枝葉風乾後，便收存起來，藏在窗台、灶邊。夏日孩童起痱子、染濕疹，煮一鍋艾水擦洗，清涼止癢；家人偶有風寒體乏，燃一縷干艾煙熏屋，祛濁散濕，安定心神。一株平凡艾草，生于山野，護于人間，默默無言，溫柔渡夏，成全了鄉村歲月的溫潤與妥帖。 

　　年歲漸長，遠離故土，走過諸多城市的端午，看過熱鬧的龍舟競渡，嘗過各式各樣的粽子，卻總覺得少了幾分端午本真的味道。城裡的端午精緻熱鬧，卻少見門前懸艾的景致，沒有那一縷清苦質樸的艾香，便少了鄉土端午的底蘊與溫情。 

　　每年六月端午時節，總會想起老家的木門，想起晨曉山野的艾草，想起母親抬手掛艾的溫柔身影。如今回鄉，依舊能看見老屋門前歲歲常青的艾草。父母依舊恪守舊俗，晨起采艾、登門懸掛，青綠枝葉年年如新。時光流轉，屋舍老去，可門前懸艾的習慣從未更改，淡淡的艾香歲歲如約，安撫著歸鄉的疲憊，溫柔著漂泊的歲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