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基雲:藏在葵花籽裡的陽光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2026年06月27日 00:12
小時候,我總覺得向日葵是這世上最神奇的植物。它像執著的誇父逐日,始終追著太陽的腳步,卻不能像誇父那般奔跑,只能靜靜佇立,以最虔誠的姿態行注目禮,從晨光初露到夕陽西下,一寸一寸轉動它圓圓的花盤,把每一縷陽光都刻進生命裡。
母親總把向日葵種在菜園壕溝邊的土埂上,指尖捻起種子埋進土裡時,總會笑著說:“等秋天收了花盤,曬乾了炒成瓜子,過年過節招待客人,體面又香。”那時候的鄉下,沒有精緻的零食,花生、葵花籽、蠶豆,便是最拿得出手的待客之物。後來街上漸漸有了包裝精美的五香瓜子、多味瓜子,口感豐富,香氣濃郁,家裡自製的原味葵花籽,反倒慢慢淡出了日常。
可我總覺得,買來的瓜子少了些什麼。少了陽光的暖意,少了母親的氣息,更少了一份藏在煙火裡的溫柔,終究不及家裡炒的那般動人。
母親極愛嗑瓜子,常常坐在屋簷下,一邊納著鞋底,一邊慢悠悠地磕著,金黃的瓜子殼落了一地,像撒了一層細碎的星光。她總念叨:“多吃瓜子明目,對眼睛好。”我那時年紀小,總笑她信口開河,覺得不過是老一輩的隨口之說,哪有這樣的道理。母親從不惱,只是輕輕搖頭,眉眼間帶著溫柔的篤定:“老一輩傳下來的話,總不會錯的。”
後來,我問了當村醫的哥哥,他竟笑著點頭,說母親的話有幾分道理:“葵花籽確實是一味中藥,性平味甘,能潤腸通便、益氣健脾,常吃對身體當真有益。”說著,他還給我講了一個關于葵花籽的小故事。
從前有個地主,酷愛荷花,每到夏天,總要僕人划船去荷塘採集荷葉上的露水,用來燒水烹茶。他喝的茶葉也極為講究,需先放在新鮮荷葉上晾一夜,次日沖泡,茶水中便浸著淡淡的荷香。他對此頗為得意,自詡風雅,可到了冬天,卻莫名開始咳嗽,且日漸嚴重,夜裡躺臥時咳得更凶,輾轉難眠。他請了許多名醫,服了無數湯藥,病情卻始終不見好轉。
後來,他偶遇一位老中醫,老中醫診脈許久,沒有開一方一藥,只囑咐道:“你回去後,每天吃一把生葵花籽,堅持一個月,自有成效。”地主將信將疑,雖不解其中緣由,卻也別無他法,只得照做。沒想到,僅僅一個多月,他的咳嗽竟真的痊癒了。
我急忙追問哥哥其中的道理,哥哥耐心解釋:“他常年喝荷葉露水,露水陰寒氣重,日積月累傷了肺腑。而葵花籽不一樣,它追著太陽生長一輩子,把漫天陽光都藏進了籽粒裡,陽氣充足,正好能以陽克陰,驅散肺裡的寒氣,自然就痊癒了。”
聽了這話,我心裡忽然一動。是啊,我們曬過的衣服、被子,夜裡蓋在身上,總能聞到一股暖暖的氣息,母親說,那是陽光的味道。而葵花籽,比衣服被子更執著,它把陽光深深鐫刻在籽粒裡,一粒小小的籽,竟藏著一輪小小的太陽,藏著一整個夏天的暖意。
春天播下一粒種子,夏天便長出挺拔的枝幹、向陽的花盤,秋天收穫滿滿一盤飽滿的籽粒。那些密密匝匝的葵花籽,排列得整整齊齊,像是把夏天所有的晴朗與美好,都小心翼翼地裝了進去。過年時,母親會把曬乾的葵花籽放進鍋裡,用小火慢慢翻炒,辟啪作響間,焦香便瀰漫了整個屋子。一家人圍坐在火爐旁,磕著瓜子,說著家常,歡聲笑語裡,窗外的雪下得再大,也不覺得絲毫寒冷。
一粒瓜子含在嘴裡,細細嗑開,樸實的焦香在舌尖慢慢散開,不濃烈,卻綿長。我忽然懂得,這便是陽光被歲月烘焙過的味道,是煙火人間最動人的滋味。那些被陽光捂熱的籽實,被我們小心翼翼地吃進肚子裡,暖的不只是腸胃,更是心底的溫柔,亮堂的更是往後的日子。
母親說多吃瓜子明目,如今想來,她所說的,或許不只是讓眼睛看得更清。這一粒小小的葵花籽裡,藏著自然的智慧,藏著母親的牽掛,更藏著生活的哲理。原來,這世間最樸素的東西裡,往往藏著最深的溫暖與道理,只要我們用心去感受,便能在平凡的煙火中,遇見不期而遇的美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