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戈:宗聯的社會功能與菲華社會的整合

　　菲律賓各宗親會聯合會，這個由38個姓氏宗親會組成、涵蓋近百個姓氏的聯合組織，常被菲華社會尊稱為“大家長”。它雖非政府機構，卻在僑社內部扮演著類似政府的多重角色，構建起一個整合全菲華人的獨特治理體系。這種模式，蘊含著從泉州僑鄉帶來的傳統智慧，也展現了華人社會在異域自我管理、自我服務的能力。

　　宗聯的“類政府”功能，首先體現在調解糾紛上。《菲律賓各宗親會聯合會成立六十週年鑽禧紀念特刊(1958-2018)》(以下簡稱特刊)明確指出，宗聯“致力排難解紛”，當宗親會未能成功調解會員之間的糾紛時，可“呈請宗聯進行調解”。歷屆以來，宗聯成功調解過“因婚姻問題，事業糾紛及訴訟事件，多數都能獲得圓滿解決”。這種調解不僅節約了司法資源，更避免了僑胞“對簿公堂，而結怨越深的不幸事件”。另一項“准行政”職能，是受“中華民國駐菲大使館”委託，為有意赴台工作或與菲籍人士結婚的華僑出具身份證明與未婚證明，在政府與僑胞之間架起溝通的橋樑。宗聯還發揮著類似社會動員的功能，其簽署的“節約運動公約”號召“婚喪喜慶，革除繁文縟節陋習，避免無謂鋪張”，雖無法律效力，卻因宗聯的權威地位而得到廣泛遵守，成為菲華社會約定俗成的行為規範。這種“類政府”功能的形成，與泉州僑鄉的“鄉紳治理”傳統一脈相承——昔日的族長調解糾紛、祠堂裁決爭端、鄉約規範行為，在海外演變為僑領主持公道、宗聯協調各方。傳統文化基因在異域土壤中重新生根，使百萬華人“異域天親”不再孤單。

　　宗聯在文化傳承與社會改革中，展現了泉州人“敢為人先”的精神特質。針對菲華社會奢侈浪費與不守時兩大陋習，宗聯於一九五八年簽署“節約運動公約”，倡導金錢與時間的雙重節約。更富創意的是，宗聯於一九五九年舉辦“集團結婚”，並請菲華社會知名領袖“以身作則，讓子女參加”，以集體形式簡化儀式，以領袖表率帶動風氣。這一活動連續舉辦十一屆，最高紀錄有十一對新人同時參加，在僑社引起巨大反響。在喪葬改革方面，在宗聯的“一再呼籲下”，華僑社會“革除了喪事行列，由西樂隊前導，大鑼大鼓類似迎神賽會的方式，在鬧市擁擠的街道上大排長龍而引起路人側目的風俗逐漸消失”。這不僅節約了開支，更改善了華僑在菲律賓主流社會眼中的形象。守時運動更是宗聯的一張亮麗名片。理事會“準時舉行，幾十年來都保持準時開會的紀錄”，首長聯誼餐會更是“堅持守時的原則，餐會固定在下午七時入席，七時半準時開會，不管到場的首長有多少位，準時開始”。這種堅持產生了強大的示範效應：“許多社會團體舉行慶祝會或就職典禮，只要有宗聯的首長在場，大家都準時開始，進而創新了風氣。”宗聯還積極推動簡化訂婚，甚至公開宣佈“借出宗聯大禮堂，以供進行簡化訂婚的儀式”，使菲華社會的訂婚習俗大為改觀。這些改革，將儒家“儉以養德”“敬事而信”的傳統倫理，以現代社團的組織方式轉化為可操作的社會規範。

　　宗聯的慈善公益，則體現了從“達則兼濟天下”到““落地生根”的認同轉變。特刊記載，宗聯常年開展“義診，贈送食物和其他救濟品”，並在自然災害時“捐獻救濟金予紅十字會”。尤為值得關注的是，這些慈善活動有著明確的“融合”指向。濟陽柯蔡宗親總會創設的“青陽載診醫室”，“每週一次，免費提供貧病中、菲民眾施診贈藥服務，也已三十有餘年”。這種超越族群的慈善，展示了華人社會“落地生根”的自覺——他們不僅是旅居者，更是菲律賓社會的有機組成部分。誠如宗聯主席朱培榮所言：“宗聯是菲華社會的縮影，每個姓氏都是菲華社會的一根支柱。”宗聯以其獨特的治理智慧，將分散的宗親會凝聚成有機整體，在千島之國守護並延續著中華文化的血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