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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嘉璐:門前的老柳樹

2026年01月10日 00:44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字体:↑大 ↓小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2026年01月10日 00:44

  朋友送我一隻編織籃。我接過它,手指觸到那些交織的枝條,涼而韌的,帶著一種久違的粗糲。幾處零星的橘黃暈在翠綠裡,不是葉,是風霜或時光漂染過的顏色。我怔怔地看著,忽然間,故鄉門前那棵老柳樹的影子,便跨過許多年月,清晰地向我探來。

  我出生時,那棵柳樹就已經老了。它立在老屋門前,像一個沉默而溫和的長輩。我會走路後,總搖搖晃晃地奔過去,張開手臂,也抱不住它粗糲的軀幹。它的皮是深褐近黑的,皴裂著,摸上去有些扎手。早春,別的樹還在沉睡,它已透出一層似有若無的綠霧,枝條在風裡軟軟地晃。我常躺在樹下,看陽光穿過枝葉的縫隙,碎成搖晃的金幣。那時覺得,是它伸出無數只溫柔的手,輕輕抱著我。

  後來,這懷抱成了我許多心事的收容所。記得有一次,我攥著一張折了又折的試卷,在樹下徘徊許久。天邊的雲低壓著,我的心也沉著。終于,我蹲下來,在它裸露的樹根旁,用手指挖開一點濕泥,將那紙團深深埋進去。泥土沾滿了指甲縫,一股微腥的氣味升起來。就在我發愣的當口,頭頂一片陰影拂過。是一綹長長的柳枝,不知何時垂得那樣低,正隨著風,一下,又一下,拂過我的肩膀。四周靜靜的,沒有別的聲響,只有那枝條柔軟的擺動,像一個無言的撫慰。我的眼淚,便在那有節律的輕拂裡,悄無聲息地落進土裡了。

  柳樹的不遠處,淌著一條小河。河水在夏日是豐滿的,綠瑩瑩的,將兩岸的柳影都融化了進去,化成一河顫動的、濃得化不開的綠。雨後,柳枝垂得更低,梢尖兒點進水裡,漾開一圈圈怎麼也止不住的漣漪。我們三五個玩伴,最愛在那時撿了直溜的木棍,自稱是行走江湖的俠客。阿偉總是搶那根最粗壯的,大喝一聲“看劍”,便朝低垂的柳條劈去。枝條猛地一彈,蓄了一夜的雨珠霎時簌簌墜落,灑我們一頭一臉清涼的驚呼與大笑。我們便認定,是自己劍氣所及,斬斷了滿樹的雨簾。

  當空氣裡開始飄起炒栗子焦甜的香氣,柳樹的綠便沉靜下來,慢慢轉成一種厚重的蒼青,而後,透出些金黃的邊。秋風一起,葉子不再粘著枝頭,一片,兩片,打著旋兒告別。我趴在窗邊寫作業,看著它在風裡大幅度地搖擺,心裡忽然發緊,生怕那風再猛些,就要帶走什麼。我丟下筆跑出去,撞進一片紛飛的黃葉裡。樹幹依然穩穩地立著,腳下已鋪了一圈金色的毯子。我跑過去,用整個身體貼住它,側耳,似乎能聽見樹幹深處低沉的迴響。我對著它說些不相干的閒話,說考試的題目,說新來的同學。它靜默地聽著,偶爾撒下一兩片葉子,停在我的髮梢。

  我到縣裡上高中後,見它的次數,便屈指可數了。一個冬日,母親發來照片。大雪覆蓋了屋頂、柴垛和遠山,世界一片寂靜的白。那棵柳樹站在雪地中央,枝條瘦硬,向天空伸出些焦黑的線條。雪堆積在它每一處彎曲的枝杈上,壓出一種驚心的弧度。母親說,夜裡風大,吹折了東邊的一根大枝。我放大照片,看見斷裂處露著淺白的木芯,像一道新鮮的、還未來得及呼喊的傷口。它顯得那樣矮,那樣舊,像一個在風雪裡用力蜷起身子,卻依然站著的老人。可在那一片萬籟俱寂的白色裡,這黢黑蜷縮的一點,偏偏又讓人感到,某種極固執的生命,仍在裡面微微閃著光。

  自那以後,我許多年沒有再回去。那棵柳樹,或許成了另一群孩子奔跑的背景,另一個遊子夢裡的路標。我與它之間漫長的沉默,像一道淺淺的溝壑,我在此岸,它在彼岸,我們都未曾嘗試去填平。我翻開從老家帶來的舊日曆,紙頁脆黃,時間在上面凝成了具象的粉塵。我撕下幾頁,那些過去的日子便輕輕飄落。這動作讓我有些恍惚,彷彿親手丟棄了什麼,又彷彿,將什麼更重要的東西,緊緊攥在了手裡。

  窗台上,那只編織籃靜靜地擱著。我忽然想,也許在某個同樣平常的午後,在故鄉的門前,會有另一個孩子跑過,無意間觸到柳樹粗糙的皮膚。那時,陽光會同樣穿過枝葉,風會同樣搖動長長的綠絛。那幅一人一樹的舊畫卷,便會在嶄新的光陰裡,從容不迫地,延展出它的下一段。而所有未曾說出口的惦念,所有被歲月漂染成橘黃色的記憶,都在這無聲的延展中,找到了各自的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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