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振宇:中醫藥文化雜談之二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2026年06月04日 00:40
中醫藥文化博大精深,源遠流長。我在《廣陽雜記》中看到這樣一則記載:李成平家中有一位朱姓女子,二十餘歲,罹患怯症,服用過多種藥物,始終未能痊癒。當地人有向神明求方的習俗,求方前會先在神前擲筊,決斷此病是否可治,得到應允後才會求方。當地人準備了三百餘根竹籤,每根竹籤上寫一味藥,唯有一根寫著“止”字;求方者在神前抽籤,一直抽到“止”字簽才算成方。朱女求得這張方劑後,服下立刻痊癒,十分神奇,該方共八味藥:黃連、黃芩、黃柏、麻黃、烏梅、山楂、竹葉、燈草。
古人行文惜字如金,用語表達和今天多有不同,這段記載的大意是:李成平家中這位朱姓女子,二十多歲尚未婚嫁,罹患怯症,服藥多日無效。文中點明朱女是李成平家人卻異姓,可知她是寄人籬下,古代家道中落之人寄住在親友家中本是常事;二十多歲未嫁在當時已是大齡,而怯症在中醫學中是指血氣衰退、心中常惶恐不安的病症,俗稱為虛勞病,抑鬱症、驚恐症、情志不遂引發的思慮症都可歸入怯症的範疇。由此可見,患者的家庭背景、年齡、處境都和疾病的誘發密切相關。古代缺乏先進的醫學知識,思想固化保守,又常常缺醫少藥,人們遇到疑難病症,往往會將身心寄托於神明,祈求獲得庇佑。而傳統中醫藥文化本身,就包容了儒、釋、道三家的文化內涵。
過去人們向神明求療病之方,都會先在神前占卜決斷,確認此病是否可治。原文寫的“擲笤”實為訛誤,應為“擲筊(zhi jiǎo)”,這是中國民間信仰中向神明請示吉凶的占卜儀式,也叫博杯、打筊、擲杯,流程大致為:先上香向神明稟明自己的身份與所求之事,遵循一事一問的原則,再雙手捧筊高舉至眉心,將筊擲落在地,觀察落地結果判定吉凶;一般而言,大事需要連續三次得到聖盃才算得到神明應允。擲筊使用一對半月形的木片或竹片,平面為陽,凸面為陰,共有三種結果:聖盃(聖筊)為一陽一陰,代表神明應允,可以行事;笑杯(笑筊)為兩陽,代表問題表述不清、時機未到,可以重新詢問;陰杯(怒筊)為兩陰,代表神明不允,不宜行事。本文中的朱女求醫無果後求助神明,擲筊得到可醫治的應允後,就對痊癒生出了指望,精神有了寄托,也建立起對抗疾病的信念與意志,這本身就是一種心理暗示療法,心態放寬之後,其實就已經向痊癒邁出了一大步。
得到神明應允後,接下來便在神前抽取治病的簽方,每根竹籤上書寫一味藥名或是一個“止”字,整套簽共有三百多根,其中寫有藥名的竹籤具體數量沒有記載。問藥者每抽一根簽得一味藥,直到抽出“止”字簽才停止,所有抽出的藥就組成一帖治療方劑。如果第一根就抽到止字簽,問病者的心身已經得到安慰,不藥而癒也並非不可能。朱女抽了八味藥後,第九根才抽到止字,組成的方劑就是前文所說的八味藥:黃連、黃芩、黃柏、麻黃、烏梅、山楂、竹葉、燈草。分析這個方劑的藥物組合,功效為燥濕健脾、清瀉臟腑濕熱、化積散瘀、行氣利水、清心瀉火除煩躁。朱女雖久病不愈,但年紀尚輕、正氣旺盛,病症屬於實積瘀滯;加上她寄人籬下,勞作多而飲食寡淡,平日忍氣吞聲、遇事不敢聲張,又婚姻未成,思慮沉重,情志不暢導致心氣鬱結,思慮傷脾,自然生出怯症,這一方劑剛好對證,因此效果顯著。直至今日,閩南地區民間仍保留著求籤治病的習俗,觀簽書上記載的方藥,多以藥食同源的藥物為主,且藥量不大,簡便安全,也確實不乏求籤之後疾病痊癒的案例。
這種求神問藥的習俗可以追溯到北宋時期的吳本(tāo)(979年-1036年),吳本又稱吳真人、大道公、花橋公等,生前是北宋閩南地區的名醫,去世後被民間神化為閩南地區的醫神,和“海神媽祖”並尊為“海峽保護神”。吳本最初跟隨蛇醫學藝,捕蛇採藥,為精進醫術,他遍訪名山古剎,拜師學藝,四處收集民間單方草藥,博采眾長,精研醫術,懸壺濟世。景祐三年(1036年),吳本因上山採藥不慎墜崖逝世,享年五十八歲。當地鄉百姓感念他的恩德,為他修建“龍湫庵”,塑造神像以示紀念。此後,他逐漸被信眾神化為能夠祛病癒疾的醫神;到南宋時期,更從醫神進一步演變為能消災除患的地方守護神。明代朝廷先後四次對吳本加封,洪熙元年(1425年)最終定封號為“昊天金闕御史慈濟醫靈沖應護國孚惠普元祐妙道真君萬壽無極保生大帝”,吳本也從地方俗神躍升至“大帝”級別的神格。此外,伴隨著移民遷徙,保生大帝信仰也被民眾渡海傳播到外地,立廟供奉的蹤跡遍及台灣與東南亞地區,如今已經成為海內外同胞尋根認親、聯結情感的紐帶。保生大帝信仰的一大特色是問藥卜簽,而保生大帝信俗先後於2005年被列為福建省非物質文化遺產,2008年被列為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
如今,閩南乃至廣東、台灣及東南亞的華人聚居地,都建有大量慈濟宮、大帝宮供奉保生大帝。吳本生前積累的臨床驗方、秘方與民間中草藥資料,被後人收集整理為《吳本本草》刊行於世,他也因此被尊為閩台青草藥文化的始祖,推動了民間草藥文化的傳承與發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