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焱:脆弱的沉默與無名的事物(上) ——讀黑鳥詩集《俯仰之間》
稿件来源:菲律賓商報
2026年06月04日 00:41
讀完黑鳥的詩集《俯仰之間》已經一段時間了,一直沒能提筆。有時是因為天氣,有時是心情,更多是因為羞愧與心力不足。讀完之後總想寫點什麼,雖然黑鳥贈書時並未囑我寫評,但我在內心早已默認了這份閱讀與書寫的溝通交流學習,感恩於豐厚的饋贈。
詩歌是隱秘的語言。對於同樣寫詩的我們而言,從未正襟危坐地談起我們都熱愛的詩歌。作為乒乓球友與詩歌盟友雙重關係疊加的黑鳥,於我而言,我們先是球友才是詩友,或者說球友的元素(時間、頻次等)要多於甚至重於詩歌(或寫作)。誠然,詩歌不同於乒乓球拍,直拍或橫拍能夠一目瞭然(我們第一次約球時才發現居然持有同一款球拍),詩歌相比會顯得隱晦、私密,我稱其為一種隱秘的心的語言。正如詩人在書尾創作談中提到的“唯有詩歌最貼近內心,唯有詩歌是內心發出的最純粹的聲音。”
一、側重於描述存在和意識的形態(由外到內)
詩集《俯仰之間》精選了詩人15年292首詩歌,以時間倒序的方式分做沉沙錄、牧雲者、霧中行、叛逃記四卷。四卷詩歌就像是詩人的一部自傳體史書,讀完彷彿填補了那些不認識、不在場時,對他者的“窺探”與進一步瞭解。青春的叛逆與出逃、報社工作晝夜顛倒的暮靄沉沉、中年的沉默與恬淡安然,“那些我們心甘情願走的彎路,使我們陷入使我們既渴望又害怕的更深層的脆弱”,在熟睡的鳥兒那脆弱的沉默中,無名的事物被加深了。
當代美國女詩人簡•赫斯菲爾德在《詩的九重門:如何進入詩歌的心靈世界》中詳細解剖了這份脆弱,“它的美麗、延遲和欺騙策略使我們越過了猶豫的邊界。我們有理由害怕:一首偉大的詩,就像一段偉大的愛情,挑戰著我們的孤獨、我們的觀念、我們存在的基礎。當我們走進這首詩的大門時,不禁會有戰慄。但最終,就像愛情一樣,詩歌是去瞭解和感受通過那些不那麼費力的道路所無法瞭解和感受的事物。”閱讀、聆聽,詩意清晰可見。縱然,很多尚未被命名,甚至從未被發現。
通讀詩集後不難發現,詩人黑鳥從不缺少發現美的眼睛,他擅長捕捉日常生活的瞬間,擷取思想的露珠。與“枯籐老樹昏鴉“的鋪陳白描式寫作不同,不是止步於某種”沉默“的呈現,讓步給讀者去做寬而廣之的“失控”的延展與解讀。恰恰相反,黑鳥力求在精確與暗示、具體與含蓄之間達到某種平衡的“所指”。此間,是具體的、方向明確的,卻又是可以充盈,甚至允許誤讀的“終將抵達”。
花之意:從婉拒熱情的陽光的黃金菊囈語開始,每一朵花都會說話,“站牌下的黃金菊/聽見風翻過又一頁冬日....。.每一片花瓣都不想再開/你趕你的路吧”(《黃金菊》),陽光如此厚重,豈是小小的花瓣能夠承載,山川載不動太多悲哀,不是無情,是花有花的命,各有各的路得走。地域環境的變幻是向日葵始料不及的,我們看到:從曠野採摘回來,安放在茶几上的向日葵,是以倒退的方式走完逐漸縮小的一生,折斷、擠壓、放入口袋中的窒息等等均可忽略不計,移栽後的向日葵依然樂觀從容堅強,“天花板就是天了”,以呼吸為風、把燈當做昔日的太陽。唯有製造者、旁觀者洞悉“這些從鄉下/長途跋涉而來的向日葵/以為自己還活著”(《五朵向日葵》)。沒有說出的愛和悲憫是脆弱的沉默,埋藏在語言泥土的深處。許多未能命名的花“盛開在危險的屋頂上”,提心吊膽地走完一生(《危房》)。金愛爛在《作家訪談》中指出:人類笨拙的沉默,反而更能帶來慰藉。
如果不是熟識,僅從詩歌中對百花命運的體認觀察,細膩生動的語言,我會誤以為是出自女詩人之手。細讀後再品咂才發現,低下頭面對眼前的生活,詩人能看見花草樹木、鳥獸蟲魚,從細微處生出對她們的欣賞與憐惜,又何嘗不是“已識乾坤大,猶憐草木青”,看見世界,亦是看見我們自己。
它們說:人是高等動物,直立行走、語言表達、手腳靈活,似乎持有了所有“先進”的硬件設備。而人之外,其他動物呢?相比之下顯得弱小。沒有人的“萬能”,它們流浪,為果腹爭鬥,不能說也不能寫,自梳羽毛般冷暖自知。《午夜遇貓》中,因職業的特殊性,詩人晝夜顛倒,午夜時分下班回家路上遇到一隻貓,“我輕聲喚它,盡量溫柔”,它用喵嗚喵嗚回應我,轉身就消失在草叢中。我並不確定這樣的夜晚,空蕩蕩的街頭,這隻貓是不是被我這個“龐然大物”的出現驚嚇到了。儘管我對它足夠禮貌、善意與溫柔。當我進行身份置換後猛一回頭,居然見到比我大十倍的貓,此時我才確定它的確是被我 “嚇了一跳”。還有“皮鬆弛,毛稀少,四肢顫巍巍”的《老狗》,“鎖鏈鎖住了漫長的一生/如今它不再需要鎖鏈”,這分明是在寫人類自己的鎖鏈,那些不可名狀的慾望、貪戀、虛榮,在面向衰老時方才醒悟“不再需要”,原來可以什麼都不想要的啊。(未完待續)


